這種帶有樸素理性主義和實用主義色彩的思考,雖然零星、隱晦,且面臨巨大的正統壓力,但其出現本身,就預示著思想領域的堅冰正在出現裂痕。
第三,是伴隨著工商業發展和對外交流而來的、對“本末”、“義利”、“華夷”等傳統觀念的沖擊。
一些為工商業辯護、強調“通商惠工,富國強兵”的論開始增多。揚州一位與海商關系密切的文人,化名“海客談瀛”,在私下流傳的文稿中,詳細記述了海外諸國的物產、風俗、制度,并大膽提出:“天朝物產豐盈,原不籍外夷貨物以通有無。然有無相通,則兩利;閉關自守,則兩損。市舶之利,可充國庫;異域奇技,可資我用。昔趙武靈王胡服騎射而強趙,今豈可固步自封,以天朝自矜,而鄙四方為蠻貊?”這種強調交流、務實求利的觀點,在東南沿海的商人、工匠和部分地方官員中,頗有市場。
關于“義利之辨”,也不再是“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的簡單二分。有士人在文章中為合理的“利”正名,認為“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但使利己而不損人,利私而亦利公,何害于義?若空談仁義,而民困國貧,仁義焉附?”這種思想,與朝廷鼓勵工商、講求實效的政策隱隱相合,但也觸動了儒家傳統重義輕利的道德神經。
第四,一種朦朧的、對更平等社會關系的向往,也開始在個別激進的作品中閃現。
一本在蜀中地下流傳極廣、作者佚名的話本小說《浮世鏡》,以市井人物為主角,辛辣地諷刺了權貴的奢靡、官吏的腐敗、士紳的虛偽。書中借一位俠盜之口說出:“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世道,不過是一襲錦繡,遮蓋了滿地的虱子!”雖然故事背景設定在前朝,但其現實指向性,讀者心知肚明。此書文筆生動,情節跌宕,在市井中極受歡迎,也讓官府頗為頭痛,查禁數次,卻屢禁不止。
在“格物院”和受其影響的年輕學子中,一種基于“萬物有法,格物致知”理念的新世界觀正在萌芽。他們開始用觀察、實驗、推理的方法看待自然現象,對許多被視為當然的“天理”、“舊俗”提出疑問。雖然尚未形成系統的科學哲學,但這種重實證、輕虛談、講效用的風氣,與占據主流的經學思辨傳統格格不入,卻吸引了一批熱衷于探求“實學”的年輕人。
這些紛繁復雜、甚至彼此矛盾的新思潮,并非有組織的運動,它們散落在各種“時論策”、私人著述、地下小冊子、話本小說、乃至茶館酒肆的辯論之中。但它們共同構成了一股越來越清晰的、躁動不安的思想潛流。它們的出現和傳播,得益于相對低廉的印刷成本和初步成型的傳播網絡。它們的作者和擁護者,大多是非主流的知識分子、下層官吏、商人、工匠甚至失意文人,他們不再滿足于僅僅接受和背誦經典教條,開始嘗試用自己的眼睛觀察世界,用自己的頭腦思考問題,并勇敢地(盡管常常是隱晦地)表達出來。
這股潛流,讓許多習慣了思想一統、萬馬齊喑的士大夫感到了深深的不安。國子監祭酒孔穎達(此為虛構人物,代表正統大儒)在一次私下的聚會中,痛心疾首地對門生說:“印刷便捷,而邪說橫行;典籍易得,而人心不古。彼等豎子,略識之無,便敢妄議圣賢,非薄經典,甚而質疑倫常,鼓吹異端。長此以往,圣學衰微,人心渙散,禮崩樂壞,可立而待也!”
而另一方面,武則天和李瑾,則懷著更為復雜的心情,注視著這一切。他們樂見思想活躍帶來的活力,這有助于打破世家大族對文化解釋權的壟斷,為改革提供輿論支持和人才儲備。格物院的新學、鼓勵工商的論、乃至一些不觸及根本的批評,都在某種程度上符合他們的利益。但與此同時,他們對那些質疑君臣大義、動搖儒家根本倫理、甚至隱含煽動平等訴求的激進思想,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思潮已動,如地泉奔涌,堵之則潰,疏之則漫。”李瑾在御前與狄仁杰、新任禮部尚書等重臣議事時,沉聲說道,“朝廷當有定力,亦需有智慧。于國有利、于民有益之新思,當鼓勵引導,如格物致用之學,如通商富民之論。于法無害、于世道人心無大礙之異見,可容其存,辯其是非。然,若有敢倡亂制、毀棄綱常、煽惑人心、圖謀不軌者,”他語氣轉冷,斬釘截鐵,“則必以雷霆手段,堅決撲滅,絕不容情!眼下,當務之急是盡快確立‘出版律法’,厘清邊界,使作者、刊印者、傳播者皆知所避就。同時,朝廷亦需主動發聲,以正理、實事,占領這新興的輿論戰場。”
思想領域的交鋒,遠比市井小報的流蜚語更加深刻,也更加危險。新思潮的涌動,既是活力,也是暗流。它考驗著這個帝國的包容度,也考驗著統治者的駕馭能力。一場關于思想、關于話語權、關于未來走向的無聲戰爭,已經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拉開了序幕。而戰爭的武器,不再是刀劍,而是墨跡未干的紙張,和紙張上那些跳躍的、充滿力量的方塊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