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連一些本應是新政潛在支持者或中立者的群體,也因各種原因被卷入了反對浪潮。
一部分中小地主和富農,他們并非特權士紳,但在地方豪強的裹挾和煽動下,也擔心清丈會暴露他們的一些“瑕疵”(如少量隱瞞田畝),更恐懼“攤丁入畝”后稅負不確定(盡管理論上可能減輕,但鄉(xiāng)間流傳的謠將其描述為普遍加稅)。在地方宗族勢力、鄉(xiāng)紳耆老的鼓動下,他們也被裹挾著站到了新政的對立面。
一些在野的宿儒、名士,出于對“禮法祖制”的維護,對“士”之特權被剝奪的憤慨,以及對武周政權合法性的潛在不滿,也紛紛發(fā)聲,或撰寫文章,或公開講學,抨擊新政“敗壞綱常”、“與民(實為與士)爭利”、“有悖圣賢之道”。他們的論,在士林和民間極具煽動力。
至此,一張無形而巨大的反對網絡已然織就。關隴的軍事余威、山東的經學道統、江南的財富輿論、朝中的政治同盟、宮廷的潛在同情(太子)、乃至被裹挾的中間階層和在野的意識形態(tài)捍衛(wèi)者……這些曾經矛盾重重、各自為政的舊有利益集團,在“士紳一體納糧”這柄達摩克利斯之劍的威脅下,暫時擱置了彼此的紛爭,結成了一個雖然松散、動機各異,但卻空前廣泛的“反新政同盟”。
他們的策略清晰而多層次:朝堂上,政治施壓與官僚怠工;地方上,經濟抵制與輿論煽動;意識形態(tài)上,高舉“祖制”、“禮法”、“道統”大旗;潛在威脅上,暗示可能的地方動蕩甚至武力對抗。他們不再僅僅就事論事地爭論稅制是否合理,而是將問題拔高到“國本”(士為國之本)、“道統”(禮法不可違)、“民心”(煽動下的“民”意)的層面,試圖從****和道德高地上徹底否定新政的合法性。
洛陽城內,李瑾和武則天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涌來的、越來越沉重的壓力。御案上的反對奏章堆積如山,其中甚至出現了要求“陛下宜順天應人,罷黜聚斂之臣(指李瑾、裴延慶),緩行苛酷之政,以安宗廟、慰士林”的尖銳辭。朝會上,反對派官員的氣焰日益囂張,支持新政的官員則往往被群起而攻之,狄仁杰等居中調和者愈發(fā)感到力不從心。地方上,清丈工作近乎停滯,沖突報告越來越多。來自江南的漕糧和稅銀,出現了“延遲”。太子李弘前往長生殿問安的次數增多,每次停留的時間也更長,宮中隱隱有流,說太子多次“泣血懇求”母后收回成命。
舊貴們,終于聯手了。他們動用了數百年積累的政治資源、經濟實力、社會聲望和意識形態(tài)力量,構筑起一道看似堅不可摧的堤壩,試圖將李瑾和武則天掀起的改革洪流徹底阻擋、乃至反向吞噬。改革,進入了最黑暗、也最危險的深水區(qū)。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可能引發(fā)驚濤駭浪,甚至船毀人亡。
武則天在長生殿的密室中,對著巨大的帝國疆域圖,久久沉默。地圖上,那些被標注為“清丈受阻”、“輿情不穩(wěn)”、“稅賦遲延”的地區(qū),如同一個個不斷擴散的紅點。李瑾侍立在側,年輕的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依舊堅定。
“他們……終于都跳出來了。”武則天的手指緩緩劃過地圖上的山東、江南、關中,聲音聽不出喜怒,“也好。水底的石頭,總要冒出頭,才知道該從哪里下錘子敲碎。瑾兒,你怕嗎?”
李瑾深吸一口氣:“兒臣無懼。只是……形勢之惡,猶超預估。他們這是要逼宮。”
武則天轉過身,鳳目中寒光凜冽,那是一位在無數血雨腥風中走到權力的女皇才有的決絕:“逼宮?那要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承不承受得起這個代價。既然都聯手了,那便……”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一并收拾了吧。”
風暴,在壓抑的平靜中繼續(xù)積蓄力量。舊貴們的聯手,將這場改革之爭,推向了你死我活的臨界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