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內的學生請愿潮,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冷水,在短暫而激烈的沸騰后,表面上似乎恢復了平靜。反對派在朝堂上對“學子干政”的口誅筆伐尚未停歇,女皇武則天不置可否的冷處理也讓人摸不清態度。然而,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帝都的風云吸引時,在帝國廣袤的疆土上,在州府縣衙、鄉間田野、豪強莊園里,一場更加隱蔽、更加頑固、也更加致命的抵抗,正如瘟疫般蔓延。中央的政令,遭遇了地方上空前團結、花樣百出的“陽奉陰違”。改革的巨輪,尚未觸及最堅硬的礁石,便已陷入了由官僚惰性、地方利益和千年積習?共同編織的、泥濘不堪的沼澤。
“政令不出洛陽”,這句古老的讖語,正在以另一種形式上演。朝廷關于“清丈田畝”、“推行‘攤丁入畝’試點”、“預備士紳一體納糧”的詔書、公文、細則,通過驛傳系統,順利地下發到了各道、州、府、縣。地方官員們恭敬地接旨,鄭重地將其謄抄張貼,召集胥吏宣講,一切程序無可指摘。然而,程序走完,往往便是停滯的開始。
在江南東道蘇州府,知府衙門大堂內,剛剛送走傳達完朝廷最新催促清丈進度文書的御史后,知府崔文翰(出身博陵崔氏旁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今年的明前碧螺春,對下首的戶曹參軍嘆道:“朝廷催得急啊。陛下和太子殿下,這是要‘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么?”
戶曹參軍是本地胥吏出身,浸淫地方政務數十年,聞賠笑道:“府尊明鑒。朝廷遠在千里之外,哪里曉得地方上的難處。光是這清丈一事,便千頭萬緒。蘇州府下轄七縣,田畝何止萬頃?水田、旱田、桑田、棉田、圩田、山地,等級各異,肥瘠不同。更有那數十年來河道改道、湖蕩淤積新生的‘浮漲’,產權糾纏不清的‘寄莊’,家族共有的‘祭田’、‘學田’……若要一一丈量清楚,厘定等則,非三年五載不可。如今朝廷限期半年完成初查,這……這不是強人所難么?”
崔知府放下茶盞,手指輕輕敲著幾案上那份辭嚴厲的催促公文,語氣平淡:“難,也要做。朝廷的旨意,誰敢公然違抗?只是這做事嘛,總要講究個章法,要因地制宜。比如,可先丈量那些無主荒地、官田、以及歷年稅賦清楚、田契齊全的民田。至于那些年代久遠、產權復雜,或者涉及地方耆老、鄉紳的田土……不妨暫緩,細細核查,以免生出事端,擾了地方安寧。你可明白?”
戶曹參軍心領神會:“下官明白。府尊的意思是,先易后難,穩妥為上。那些麻煩的、容易起爭執的,咱們慢慢來。這丈量的人手、器械、錢糧,也都是大問題,需得從容籌措。下官這就去安排,定會‘盡心竭力’,只是這進度嘛……恐怕得如實上稟,還請朝廷體諒地方實情。”他特意在“盡心竭力”和“如實上稟”上加重了語氣。
崔知府滿意地點點頭:“嗯,朝廷自然會體諒的。對了,前幾日吳縣張員外、長洲李鄉紳他們聯名遞上來的那份‘陳情書’,說是清丈人員驚擾祖墳、踐踏青苗,還與莊戶有些小摩擦,你要妥善處理,以安撫地方人心為重。至于丈量數據……些許誤差,只要不是太離譜,也無傷大雅。畢竟,水至清則無魚嘛。”
“是,是,下官省得。”戶曹參軍躬身退下,臉上露出一絲了然的笑容。于是,在蘇州府,清丈工作“轟轟烈烈”地展開了。衙役們拿著新式的“丈量步車”,在那些早已登記在冊、無甚油水的官田和貧瘠民田上忙碌著,數據記錄得一絲不茍。而占蘇州田畝大半、也是最肥沃、產權最復雜(往往與地方士紳豪強相關)的那些土地,丈量工作則總是“恰巧”遇到各種“難題”――家主外出、地契不全、邊界糾紛、甚至突然爆發的“小規模鄉民阻撓”。負責具體工作的書吏、弓手們,則常常收到士紳們“熱情”的款待和“微薄”的“車馬辛苦費”,丈量的尺子,自然也就“靈活”了許多。結果報上去的數據,與實際情況相差甚遠,但表面文章卻做得漂亮,每次朝廷催問,回復總是“正在積極推進,然困難重重,懇請寬限時日”。
在河南道汴州,刺史鄭元昌(滎陽鄭氏子弟)的手段則更為“高明”。他不僅不阻撓清丈,反而表現得異常積極。他抽調精干胥吏,成立“清丈推勘所”,大張旗鼓地宣傳新政。然而,在具體的“攤丁入畝”折算方案上,他卻大做文章。朝廷的指導方案是“將一州丁銀總額,按在冊田畝總數(清丈后)平均分攤”。鄭元昌則上奏,聲稱本地情況特殊,提出一套復雜的“折畝”方案:將上等水田一畝折合一點二畝標準畝,中等田一畝折一畝,下等旱田、山地兩畝甚至三畝折一畝。同時,又將各種“損耗”、“加派”名目巧妙地折算進去。表面上看,每畝田負擔的“攤丁銀”似乎不高,甚至略有降低,但經過他這套復雜的折算,擁有大量上等水田的士紳豪強,實際稅負增加微乎其微,甚至可能減少;而田畝零散、質量較差的自耕農和小地主,稅負反而可能加重。這套方案被他包裝成“體恤民情,因地制宜”的“良法”,在州內推行,并試圖作為“成功經驗”上報。其目的,就是在政策執行層面進行扭曲,使其名存實亡,甚至適得其反。
在河北道幽州,靠近邊鎮,民風彪悍,地方勢力與軍鎮關系盤根錯節。這里的對抗更加直白而強硬。朝廷派出的清丈御史,在進入某些世家大族控制的莊園時,竟被武裝家丁攔在門外。莊頭客氣而強硬地表示:“此乃軍功勛田,家主在邊關為國效力,田契、勛券俱全,不勞御史大人費心丈量。若強行闖入,驚擾了府中內眷,或是引發邊軍將士不滿,恐生變故。”語中的威脅之意,昭然若揭。御史手中雖有圣旨,但面對森嚴的塢堡和隱約可見的弓弩,以及“邊軍不穩”這個大帽子,往往也只能無功而返,上書朝廷訴苦,稱“地方豪強恃功而驕,借邊事阻撓丈量,請朝廷定奪”。而朝廷的“定奪”,往往在兵部、戶部、地方節度使之間的公文往來中拖延下去,最終不了了之。
更普遍、也更難對付的,是基層胥吏的消極執行和花樣百出的“技術性”阻撓。這些“賤吏”雖然地位低下,卻是帝國政令落到實處的最終執行者。他們世代扎根地方,熟悉一切漏洞,與地方豪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甚至是其利益共同體的一部分。朝廷的“新法”觸動了豪強的利益,也就等于觸動了他們的利益(賄賂減少,甚至自身家族田產也可能受影響)。于是,各種“軟釘子”出現了:
丈量用的“步車”突然“損壞”,需要“送回工部維修”,一等就是數月;記錄田畝數據的“魚鱗圖冊”在謄抄時“不慎被水漬污損”,關鍵數據模糊不清;負責引導指界的鄉間“耆老”、“里正”,總是“年老昏聵”,指認邊界時含糊其辭,甚至故意指錯;遇到土地糾紛,胥吏們“秉公處理”的結果,總是偏向于地方有勢力的一方;對于普通自耕農,則可能故意夸大其田畝數以增加稅基,或壓低其田畝等級以討好有權勢的鄰田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