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目光交流。江南局勢復雜,叛軍成分混亂,又有地方勢力盤根錯節,這個平叛主帥,不僅要能打,更要能協調各方,迅速穩定局勢,還要能貫徹朝廷意圖,對參與叛亂的士紳豪強下得了狠手。
“臣舉薦一人,”裴延慶忽然道,“左金吾衛大將軍,檢校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李多祚。”
殿中又是一靜。李多祚?他剛剛在蘇州殺了沈翰,以鐵血手段震懾江南,江南士紳對其恨之入骨。派他去,無異于火上澆油。
武則天卻眼中精光一閃:“理由。”
裴延慶朗聲道:“其一,李將軍剛在蘇州立威,江南亂黨聞其名而膽寒,可收震懾之效。其二,李將軍熟知江南情勢,且對朝廷忠誠不二,行事果決,可當機立斷。其三,正因江南士紳恨他,才更需他去。唯有如此,才能表明朝廷平叛之決心,絕不與叛逆妥協!亂黨不是打著‘抗苛政’的旗號嗎?李將軍去,就是要告訴他們,朝廷的‘苛政’(新政)推行到底,任何武力對抗,只有死路一條!至于安撫地方、分化亂民,可另派能吏輔佐。”
狄仁杰沉吟片刻,也點了點頭:“裴御史所,雖顯剛猛,但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人。李多祚可為主帥,執掌征伐。然需配一沉穩干練、熟悉民政之大員為副,或為觀軍容使,負責招撫安民、厘清善惡,以免殺戮過甚,失卻人心。”
“觀軍容使……”李瑾看向狄仁杰,“狄公,此事關乎重大,非老成謀國、德高望重者不能勝任。眼下朝中,滎陽之事亦急……”
狄仁杰坦然迎向李瑾和武則天的目光,緩緩一揖:“老臣愿往。”
“狄公!”李瑾動容。狄仁杰年事已高,江南局勢險惡,此去兇險異常。
武則天深深看了狄仁杰一眼,這個老臣,總是能在最關鍵的時候,擔起最重的擔子。“狄公忠勇,朕心甚慰。然江南亂局,非比尋常。狄公此去,不必親臨戰陣,可坐鎮揚州或潤州,統籌全局。李多祚為江南道行軍大總管,總攬平叛軍事。狄公為江南道安撫大使、黜陟使,持節,總督江南軍政,有臨機專斷、先斬后奏之權!凡參與叛亂之首惡,無論士紳官吏,一經查實,立斬不赦,抄沒家產!被裹挾之民眾,準其投降,既往不咎,妥善安置。有能擒殺首惡、獻城投降者,論功行賞。”
她頓了頓,語氣森然:“告訴李多祚,也給朕傳檄江南:朝廷推行新政,乃為國為民。有敢聚眾作亂,對抗王師,動搖國本者,是為叛逆,罪在不赦!大軍所至,只問首惡,脅從罔治。但若執迷不悟,負隅頑抗,則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勿謂之不預!”
“臣,領旨!”狄仁杰和李多祚(雖不在場,但旨意將立刻下達)肅然應命。
“此外,”武則天的目光掃過殿中諸臣,“傳旨天下,尤其是山東、河北、河東、劍南、嶺南等道,及諸藩鎮:江南士紳,不思皇恩,不體國難,為保私利,竟敢聚眾叛亂,截斷漕運,殺官據城,實乃十惡不赦!朝廷已遣天兵討伐,旦夕可滅。各地官吏、士民,當恪守本分,謹遵國法。若有心懷叵測,欲效江南故事者,王師旦夕可至,沈翰、黃百萬之輩,便是榜樣!**”
這是一道措辭極其嚴厲、充滿殺伐之氣的詔書。目的明確:威懾。威懾那些與江南士紳同氣連枝、正在觀望甚至蠢蠢欲動的其他地方勢力,尤其是那些手握重兵的節度使。告訴他們,朝廷有決心,也有能力,撲滅任何形式的武裝叛亂,無論它發生在哪里,背后是誰。
“至于滎陽,”武則天的目光轉向裴延慶,“裴卿,計劃不變,你即刻出發。江南的亂子,是明火執仗的造?反;滎陽的事,是軟刀子割肉的對抗。兩處,都要給朕狠狠地打!要讓天下人明白,跟朝廷作對,無論是硬的,還是軟的,都只有死路一條!”
“臣遵旨!”裴延慶凜然應諾。
旨意一道道發出,帝國的戰爭機器開始高速運轉。李多祚再次披掛,點齊本部一萬精銳(北衙禁軍一部),并持節調集淮南、河南鄰近諸州兵馬,合計三萬,火速南下。狄仁杰以七旬高齡,不辭勞苦,帶著一批精干文官和護衛,星夜兼程,趕赴江南。
然而,就在朝廷調兵遣將之際,江南的局勢,在最初的混亂和恐慌后,開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變化。
以黃百萬、陸文淵為首的叛亂士紳,畢竟不是真正的軍事家。他們在初期憑借突然性和地方勢力,攻占了一些防備空虛的縣城,裹挾了不少民眾,聲勢一度浩大。但當朝廷大軍即將南下的消息傳來,以及狄仁杰、李多祚的嚴厲檄文傳到(檄文中明確區分首惡與脅從,并公布了優厚的投降條件),叛軍內部開始出現裂痕。
那些被裹挾的普通農民、手工業者,開始動搖。他們參與暴動,多半是受謠煽動,或為生活所迫。當聽說“只問首惡,脅從罔治”,甚至“擒殺首惡有賞”時,很多人悄悄溜走,或開始盤算。
一些參與較淺、實力較弱的中小地主、商人,也開始后悔。他們意識到,這是一場幾乎不可能贏的賭博。對抗朝廷大軍?他們毫無勝算。黃百萬等人許諾的“談判”,更像是一廂情愿。于是,開始有人暗中與官府聯絡,尋求“反正”。
但以黃百萬、陸文淵為首的核心叛亂分子,尤其是手上沾了官血的,知道已無退路。他們收縮兵力,放棄了部分難以守衛的城鎮,集中到湖州、蘇州交界的幾處險要之地,如太湖中的島嶼、水網密布的區域,憑借地利負隅頑抗。同時,他們加緊了對控制區域的搜刮,以維持軍需,并更加瘋狂地散布“朝廷大軍到來,必將屠城”的謠,逼迫控制區內的百姓與他們“同生共死”。
一場血腥的平叛戰爭,不可避免。李多祚的大軍,如同一柄燒紅的利刃,刺向江南的叛亂中心。而狄仁杰,則要運用他的智慧和威望,在刀光劍影之外,進行另一場更加復雜、也更為關鍵的戰爭――人心的戰爭,分化瓦解,爭取民心,將叛亂的影響和損失降到最低,同時,揪出所有參與叛亂的勢力,為新政在江南的繼續推行,掃清障礙。
江南的烽火,映紅了太湖的波濤。這場由士紳領導的抗稅暴動,不僅是對新政的武力反撲,更是對中央皇權威嚴的公然挑釁。它的結局,將直接決定變法是否能繼續推進,也將向天下所有觀望者,宣告朝廷的底線與力量。
消息傳到范陽,張守放下手中的密報,對著地圖上江南的位置,久久不語。他的副將低聲問:“大帥,朝廷真能迅速撲滅江南之亂嗎?”
張守摩挲著下巴,眼神閃爍:“李多祚是員悍將,狄仁杰那老狐貍更不好對付。黃百萬之流,烏合之眾罷了,成不了氣候。關鍵是,朝廷平叛之后,會怎么做?是安撫,還是繼續鐵血清算?若是后者……”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這天下,可就不止一個江南了。”
他望向西方,那是滎陽的方向,又望向北方,那是洛陽的方向。手中的酒杯,輕輕轉動。江南的這把火,燒得正是時候。就看朝廷,如何撲滅,以及撲滅之后,會留下一個怎樣焦灼的殘局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