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武則天動了。她沒有看李弘高舉的奏疏,甚至沒有再看李弘一眼,而是將目光緩緩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文武百官。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深邃的鳳目中,卻仿佛蘊藏著千年不化的寒冰,又似乎有熔巖在深處涌動。
“太子,”她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失望?“你,是在逼宮嗎?”
“兒臣不敢!”李弘身體一顫,連忙以頭觸地,“兒臣一片赤誠,天地可鑒!只為江山社稷,絕無……”
“夠了?!蔽鋭t天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李弘后面的話噎在了喉嚨里?!澳愕囊馑迹蓿吞樱ㄖ咐铊?,都聽明白了。江南之亂,罪在新政;朝野非議,源于酷吏;天下不安,皆因朕與太子(李瑾)不恤民情,一意孤行。是也不是?”
李弘伏在地上,不敢答話,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武則天輕輕點了點頭,目光轉(zhuǎn)向李瑾:“太子(李瑾),你怎么看?”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李瑾身上。這位實際主導變法、承受了最多攻擊和非議的年輕太子,此刻面對著兄長以死相逼的諫,會如何應(yīng)對?
李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向前一步,走到李弘身側(cè),卻沒有看他,而是面向群臣,朗聲道:“皇兄憂國憂民,其心可憫?!?
他先定下基調(diào),承認李弘的動機(至少表面動機)是好的。隨即,話鋒一轉(zhuǎn),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然其,兒臣不敢茍同!”
“江南之亂,根源在于黃百萬、陸文淵等不法豪強,為保私利,抗拒國法,煽動叛亂!朝廷丈量田畝,推行新稅,乃為厘清積弊,均平賦役,使有田者納稅,無田者減負,此乃大仁大政!何來‘逼迫’之說?若說逼迫,是朝廷逼迫他們守法納稅,還是他們逼迫朝廷放任其隱匿田產(chǎn)、逃避賦稅、盤剝小民?!”
“所謂‘官逼民反’,更是顛倒黑白,混淆是非!江南亂起,首惡乃地方豪強,從逆者多為地痞無賴、被裹挾之愚民。真正安分守己之百姓,誰愿從賊作亂,對抗王師?朝廷平叛,乃為保境安民,誅除首惡,何來‘玉石俱焚’?狄公、李將軍南下,早有明令,‘只誅首惡,脅從罔治’,正是為體恤無辜,盡快平息禍亂!”
他轉(zhuǎn)向李弘,語氣稍微緩和,但目光銳利如刀:“皇兄只聞江南有亂,可知天下更多州縣,因清丈田畝,無數(shù)隱田現(xiàn)于官府冊籍,無數(shù)無地少地之民,得以減免賦稅,歡欣鼓舞?只聞朝野有非議,可知天下寒門士子、黎民百姓,對新政翹首以盼,稱頌陛下圣明?只新法嚴苛,可知舊法之下,士紳特權(quán)盤剝,百姓苦不堪,國庫日益空虛,邊鎮(zhèn)糧餉不繼?此等積弊,若不革除,我大周江山,才是真正的危如累卵!”
李瑾的聲音在殿中回蕩,他年輕的臉上,沒有絲毫退縮,只有一往無前的堅定:“至于召回裴延慶、李多祚,查辦其罪,更是荒謬!裴卿、李將軍,乃奉旨行事,秉公執(zhí)法,何罪之有?若因執(zhí)法而獲罪,則國法威嚴何在?朝廷綱紀何存?日后誰還敢為朝廷辦事,為國除弊?!”
他最后面向武則天,深深一揖:“母后!新政之行,雖有阻撓,雖有非難,然此乃強國富民、鏟除積弊之必經(jīng)之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今江南有宵小作亂,朝中有雜音喧囂,此正是考驗朝廷決心之時!兒臣以為,新政絕不可廢,裴、李等臣絕不可罪!當此之際,更應(yīng)堅定信念,排除萬難,將新政推行到底!江南之亂,必須平定!滎陽之案,必須徹查!朝中非議,必須駁斥!如此,方能震懾不臣,安定天下,開創(chuàng)我大周萬世之基業(yè)!兒臣,懇請母后明察!”
李瑾的話,擲地有聲,寸步不讓。他將太子的諫一一駁回,旗幟鮮明地捍衛(wèi)了變法的合法性與必要性,也表明了與兄長截然不同的政治立場。
兄弟二人,一個跪地泣血,請求罷法;一個昂然挺立,力主堅持。相同的血脈,截然對立的主張,在這帝國最高權(quán)力殿堂之上,赤裸裸地呈現(xiàn)在天下人面前。
朝堂之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皇室內(nèi)部公開的、激烈的分歧震撼了。支持變法者,為李瑾的堅定而振奮;反對變法者,則為太子的“大義凜然”而激動,同時也為這公開的分裂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和……機會。
武則天看著階下對峙的兩個兒子,一個溫厚仁孝卻固執(zhí)己見,一個銳意進取卻鋒芒畢露。良久,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最終的、不容置疑的裁決力量。
“太子(李弘)仁孝,心系黎民,朕心甚慰?!彼冉o了李弘一個臺階,或者說,一個體面。“然,治國之道,非一成不變。舊法積弊已深,非革新無以圖存。江南之亂,乃逆賊作祟,非新政之過。裴延慶、李多祚,國之干城,奉命行事,無過有功。”
她的目光變得嚴厲起來,掃過李弘,也掃過下方那些眼中閃著興奮光芒的反對派官員:“新政,乃朕與太子(李瑾)欽定之國策,關(guān)乎國運,絕無更改之理!江南平叛,滎陽辦案,一切照舊。再有敢妄廢法,或借機攻訐大臣、擾亂朝綱者――”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以沮壞國事、動搖國本論處!決不輕饒!”
“退朝!”
說罷,武則天不再看任何人,起身,在宮人的簇擁下,拂袖而去。留下滿殿神色各異的朝臣,以及依舊跪在冰冷金磚上、臉色慘白如紙的太子李弘。
李瑾最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兄長,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經(jīng)此一朝,兄弟之間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已被徹底撕破。從此,政見之爭,將不可避免地與親情、與權(quán)力糾纏在一起,變得更加殘酷,更加復雜。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脊梁,也轉(zhuǎn)身離開了大殿。戰(zhàn)斗,還遠未結(jié)束。太子的諫雖然被母后斷然駁回,但其造成的政治沖擊波,才剛剛開始擴散。那些反對派,絕不會放過這個天賜良機。
果然,朝會之后,太子李弘“泣血死諫,請求罷法”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飛速傳遍洛陽,并以驚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擴散。反對變法的勢力如同被打了一劑強心針,彈劾的奏疏更加雪片般飛來,而且不再遮遮掩掩,直接引用太子的論,將“太子仁德,體恤民艱”與“新政苛暴,民不聊生”對立起來,形成強大的道德和輿論壓力。
太子李弘,這位原本試圖調(diào)和矛盾的儲君,在各方勢力的推動和自身理念的驅(qū)使下,終于徹底站到了變法的對立面,成為了保守勢力最醒目、也最具殺傷力的旗幟。而武則天與李瑾,則被置于“違逆太子忠諫”、“一意孤行”的境地。帝國的核心,出現(xiàn)了公開的、難以彌合的裂痕。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裂痕之下,醞釀著的,將是更加猛烈的驚濤駭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