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上,一片狼藉。驚牛已被制服,牛車歪在一邊。刺客的尸體橫七豎八,侍衛也有多人傷亡,鮮血染紅了橋面。李瑾的馬車被侍衛們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住,人人臉色慘白,如喪考妣。那名劈死地下刺客的貼身護衛顫抖著手,想要查看李瑾傷勢,卻被趕來的侍衛首領一把拉?。骸皠e動!矛頭有毒!亂動會加速毒性蔓延!快!用最快的速度,送殿下回宮!去請太醫!去稟報陛下!!”
馬車被小心翼翼、卻又以最快速度調轉方向。受傷的車夫被換下,侍衛首領親自駕車,瘋了似的向皇城方向狂奔。其余侍衛一部分沿途護衛,一部分留下封鎖現場、搜查殘敵、控制所有當時在橋上及附近的百姓和目擊者。
太子遇刺重傷的消息,以驚人的速度向皇宮、向整個洛陽城蔓延。如同在滾沸的油鍋中投入了冰塊,瞬間炸開。
紫宸殿。
武則天正在批閱奏章,上官婉兒侍立一旁。忽然,殿外傳來一陣驚慌失措、完全失了規矩的奔跑聲和哭喊聲。緊接著,殿門被猛地撞開,一名渾身是血、連滾爬進來的侍衛撲倒在地,聲音嘶啞變形,充滿了無邊的驚恐:“陛、陛下!不、不好了!太子殿下……殿下遇刺!在新中橋!重傷……生命垂危?。 ?
“啪嗒!”武則天手中的朱筆跌落在地,鮮紅的朱砂在潔白的宣紙上濺開,觸目驚心。她猛地站起,動作之大,帶倒了身后的御座。鳳目圓睜,臉上瞬間褪去所有血色,但下一刻,無邊的暴怒和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席卷了她的全身。
“瑾兒……在何處?!”她的聲音,如同萬載寒冰,刺骨錐心。
“正、正在送回宮的路上……”
“傳所有太醫!立刻到東宮!用最好的藥!不惜一切代價,給朕救活太子??!”武則天幾乎是咆哮著下令,隨即,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冰冷得仿佛能凍結空氣,鳳目中翻涌的,是足以焚毀一切的烈焰和殺意。
“傳令羽林軍、金吾衛,全城戒嚴!封閉所有城門,許進不許出!給朕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刺客同黨給朕找出來!凡有可疑,格殺勿論!”
“婉兒!”
“臣在!”上官婉兒也已臉色煞白,但強自鎮定。
“你親自去,盯著太醫診治!有任何情況,即刻來報!”武則天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壓抑到極致的、即將爆發的毀滅沖動,“另外,傳本宮口諭:召宰相、六部尚書、御史大夫、京兆尹、左右羽林大將軍,即刻入宮!不得有誤!”
“是!”上官婉兒匆匆領命而去。
武則天緩緩坐回御座,不,她幾乎是跌坐回去。手指深深掐進紫檀木的扶手,指節發白。胸腹間那穿透般的劇痛仿佛也出現在她身上。她的瑾兒,她最得力、最像她、承載著她所有變革希望的兒子,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帝國東都,在侍衛環伺之中,被人刺殺,生命垂危!
這不是意外,這絕不是意外!這是精心策劃、蓄謀已久的刺殺!驚牛吸引注意,水鬼突襲制造混亂,地下埋伏發動致命一擊!環環相扣,狠辣果決,目標明確――就是要李瑾的命!
是誰?!
江南的士紳殘黨?滎陽的鄭氏余孽?朝中那些恨他入骨的保守派?還是……那些隱藏在更深處的、對她武媚娘和她的兒子們充滿惡意的影子?
憤怒、心痛、恐懼、無邊的殺意,在她胸中交織、沸騰。但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凝聚成一點冰冷的、堅不可摧的決絕。
她緩緩抬起眼簾,眸中已無半點屬于母親的溫情,只剩下屬于帝王的、睥睨天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冷酷寒芒。
“好,很好。”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匆匆進殿稟報的宮女宦侍,不寒而栗,撲通跪倒在地。
“敢動朕的兒子……朕要你們,九族盡滅,雞犬不留!”
東宮,此刻已亂作一團。李瑾被小心翼翼地抬入寢殿,臉色已呈青灰,氣若游絲,胸腹間的短矛雖已被太醫小心截斷外部矛桿,但淬毒的矛頭仍留在體內,鮮血不斷滲出,將厚厚的錦褥染得一片殷紅。數名太醫令、太醫丞圍著病榻,額頭冷汗涔涔,手法飛快地處理傷口,施針用藥,但看著那發黑的傷口和太子越來越微弱的氣息,每個人心中都沉到了谷底。矛上之毒,猛烈無比,加之是胸腹間的貫通傷,失血過多……太子的情況,危在旦夕!
消息像野火一樣燒遍全城。百官震驚,百姓嘩然,支持新法的官員如喪考妣,反對派則心中惴惴,又隱隱生出一絲難以喻的期待和恐懼。太子李弘在東宮“靜養”,聞聽此訊,手中茶盞“咣當”落地,摔得粉碎,他臉色慘白,踉蹌退后幾步,跌坐在榻上,半晌無,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一絲茫然。
而此刻,洛陽城的各個角落,羽林軍、金吾衛的兵馬已隆隆開動,封鎖街巷,盤查行人。一場席卷整個帝國最高層的血腥風暴,已因這淬毒的一矛,被徹底引爆。刺殺,成功了。但刺客及其背后主使絕不會想到,他們點燃的,不是勝利的***,而是一座足以將他們所有人焚燒殆盡的、憤怒的火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