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歷元年,冬,臘月初八。洛陽城籠罩在歲末的嚴寒與一種莫名的肅殺之中。太子李弘“靜養”東宮已近半月,朝堂上關于新政的爭吵因這變相的軟禁而暫時壓抑,卻轉化為更洶涌的暗流。江南戰事膠著,滎陽調查步步驚心,每一日,都有新的彈章飛入宮中,每一夜,都有暗影在豪門深宅中攢動??諝庵袕浡接暧麃砬暗某林嘏c不安,連坊間百姓都察覺到了異樣,往日熱鬧的街市顯得有些冷清,人們行色匆匆,低聲交談著朝局傳聞,目光中帶著警惕。
李瑾比以往更加忙碌。兄長的公開反對和“靜養”,意味著他肩上的擔子更重,也意味著他成了所有反對勢力眼中最醒目、也最欲除之而后快的靶子。他深知這一點,但并無畏懼。每日依舊天不亮就起身,處理政務,接見官員,督促新政在尚未叛亂、或叛亂已平的地區的推行,與母后商討江南、滎陽的對策,還要應對朝中那些或明或暗的攻訐。他身邊的內侍和侍衛明顯增加了,出行儀仗也更加嚴密,但他本人似乎并未將潛在的危險過分放在心上,或者說,他已無暇顧及。
臘月初八這日,清晨有薄霧。按例,李瑾要在巳時前往位于皇城東南的工部衙署,巡視新近改良的漕船模型,并聽取關于利用新式水車于關中水利的匯報。這是新政推行中“務實”的一部分,李瑾頗為重視。用過早膳,他便在數十名精銳侍衛、內侍的簇擁下,乘坐馬車,出了東宮,經重光門,進入皇城。
隊伍在皇城內行進,安然無事。皇城守衛森嚴,閑雜人等難以靠近。出了皇城東南的延喜門,便是洛陽城最寬闊的天街――定鼎門大街。由此向東,過新中橋,便是工部衙署所在的尚善坊。這段路雖在城內,但已出皇城范圍,相對開放。
時近巳時,街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臘八節剛過,年關將至,不少百姓出門采買,商鋪也早早開門迎客。薄霧未散,給繁華的東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紗幕。李瑾的車駕并不奢華,但太子儀仗的規格仍在,前有清道旗幟,左右侍衛甲胄鮮明,手按刀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馬車前后,更有八名騎術精湛的貼身護衛,乃是百戰余生的老卒,警覺性極高。
隊伍平穩地行進在新中橋上。橋下洛水潺潺,霧氣在水面氤氳。橋面寬闊,可容數車并行。然而,就在車駕行至橋中央時,異變陡生!
橋對面,一輛滿載干草柴薪的牛車,不知為何,拉車的犍牛突然受驚,發出“哞”的一聲長叫,猛地向前狂奔!駕車的老漢驚恐地試圖控制,卻被甩下車轅。失控的牛車嘶吼著,直直朝著太子車駕的方向沖來!牛車沉重,速度極快,若是撞上,后果不堪設想。
“護駕!”侍衛首領厲聲高喝,聲如炸雷。前方開路的侍衛立刻拔出橫刀,試圖攔截驚牛。隊伍出現了一絲不可避免的混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吸引。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
橋兩側原本平靜的洛水之中,突然“嘩啦”數聲,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破水而出!他們身著黑色水靠,口銜短刃,動作迅捷如豹,借著橋墩的掩護,竟在眾人被驚牛吸引的剎那,悄無聲息地攀上了橋欄,直撲隊伍核心――李瑾所在的馬車!
“有水鬼!保護殿下!”一名眼尖的貼身護衛最先發現,睚眥欲裂,狂吼著拔刀迎上。但刺客顯然訓練有素,分工明確。兩人揮舞著淬毒的短刃,悍不畏死地纏住撲上來的護衛,另一人則身形如電,手中一道烏光閃過,竟是一柄造型奇特、帶著機簧的短弩,弩箭在極近的距離內,帶著凄厲的破空聲,直射馬車車廂!
“噗!”弩箭穿透車廂壁板,沒入車內!幾乎同時,另一名刺客已撲到車門前,手中短刀寒光一閃,就要劈開車門。
“殿下!”車夫是名老內侍,肝膽俱裂,竟合身撲上,用身體擋住了車門。短刀深深嵌入他的肩胛骨,鮮血迸濺。
這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從驚牛出現,到水鬼突襲,不過幾個呼吸。訓練有素的侍衛們迅速反應過來,怒吼著與刺客戰作一團。刀光劍影,鮮血飛濺,橋上頓時陷入混戰。刺客雖然人少,但個個武藝高強,悍不畏死,招招都是同歸于盡的打法,一時竟將侍衛擋住。
車廂內,李瑾在弩箭射入的剎那,憑借本能向側后方急閃。但車廂空間狹小,那弩箭來得太快太刁鉆!“嗤”的一聲,箭矢擦著他的左肋掠過,帶起一蓬血花,火辣辣的劇痛傳來。然而,這并非致命傷。真正致命的攻擊,來自地下!
就在橋上廝殺正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水面刺客和橋上戰斗吸引時,橋面厚重的石板之下,轟然炸開一個洞口!塵土飛揚中,又一道黑影如同地底鉆出的毒蛇,從李瑾馬車正下方的位置暴起!他顯然早已潛伏多時,算準了馬車行經的位置。手中的兵刃并非刀劍,而是一柄特制的、帶倒鉤的短矛,矛頭幽藍,顯然淬有劇毒!
此人破土而出的時機、角度,拿捏得妙到毫巔,正是李瑾因躲避弩箭而側身、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且被車廂阻擋了大部分視線和活動空間的剎那!
“殿下小心腳下!”一名剛剛砍翻面前水鬼的貼身護衛眼角余光瞥見,魂飛魄散,嘶聲狂吼,不顧一切地合身撲來,試圖用身體擋住這一擊。
但,晚了半步。
“噗嗤!”
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聲響起。那柄淬毒短矛,自下而上,以極為刁鉆狠辣的角度,穿透了馬車底板,刺入了李瑾的胸腹之間!
“呃啊――!”李瑾發出一聲悶哼,巨大的沖擊力將他撞得向后跌倒在車廂內。劇痛瞬間席卷全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冰冷的金屬穿透軀體的恐怖觸感,以及隨之而來的、迅速蔓延的麻痹感和灼熱感。鮮血,無法抑制地從傷口涌出,瞬間染紅了杏黃色的太子袍服。
“殿下――?。。 睋鋪淼淖o衛目眥欲裂,手中橫刀化作一道匹練,將那名從地下鉆出的刺客連人帶矛劈飛出去。那刺客在半空中便已斃命,但短矛的矛頭,卻留在了李瑾體內!
“有刺客!地下還有!”侍衛首領眼睛都紅了,狂吼道,“結陣!保護殿下!快去叫太醫!封鎖全橋!封鎖周邊所有街巷!一個人也不許放走!!”
太子遇刺!重傷!
這消息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擊懵了所有侍衛,隨即是無邊的憤怒和恐懼。剩余的刺客見主要目標似乎得手,發一聲喊,不再戀戰,紛紛縱身跳入洛水,或試圖向橋兩端突圍。侍衛們如何肯放,拼死攔截,又有數名刺客被格殺,但仍有兩三人借著對地形的熟悉和百姓的慌亂,混入人群,消失在了街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