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屬下領命而去。狄仁杰獨自坐在案前,望著跳動的燭火,陷入沉思。所有的線索都若隱若現地指向東宮,但這恰恰讓他心生警惕。太過明顯了,明顯得像是有人故意為之。如果真是太子李弘主使,以他的性格和處境,會留下如此多指向自己的破綻嗎?如果不是李弘,那又是誰,有如此能量,能調動海外刺客,能買通將作監小吏,能拿到東宮腰牌(或仿制),能將線索巧妙引向太子?其目的,僅僅是為了殺死李瑾,還是想一石二鳥,將太子李弘也拖下水,甚至引發更大的動蕩?
他想起女帝那雙冰冷而悲傷的眼睛,想起太子李瑾生死未卜,想起這風雨飄搖的朝廷。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無論真相如何,一場席卷整個帝國上層的政治風暴,已經不可避免。而他,正站在風暴眼的邊緣。
紫宸殿。
上官婉兒將最新調查進展,簡明扼要地稟報給武則天。聽到“左腿微跛”和“滎陽鄭氏遠親”時,武則天鳳目中的寒光幾乎凝為實質。
“左腿微跛……東宮屬官中,可有此人?”她聲音平靜,卻帶著冰碴。
“回陛下,據內衛初步排查,東宮現任屬官、侍衛中,并無明顯腿疾者。但……”上官婉兒略一遲疑,“東宮前任率更令,姓周,因年前墜馬傷及左腿,落下微跛,已于半年前病退。其子周p,現任東宮廄牧署小吏,亦有傳說其少年時曾傷左足,行走略有不便,但平日不甚明顯。”
“周p?”武則天重復這個名字,腦海中快速閃過相關信息。率更令是東宮掌管禮儀、刑罰的官員,雖已病退,但其子仍在東宮任職,且與滎陽鄭氏有遠親關系的車馬行有牽連……“給朕盯緊這個周p,還有他父親。查清楚,他們與鄭氏,與那車馬行,到底有何關聯。另外,那個‘海鷂子’,還有新羅這條線,也不能放過。狄仁杰那邊,人手若不夠,朕讓內衛全力配合。”
“是。”上官婉兒應下,稍作猶豫,又道,“陛下,東宮那邊……太子殿下(李弘)近日憂思過甚,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太醫請脈,說是肝氣郁結,心火熾盛,長此以往,恐傷及根本。太子妃裴氏也數次向守衛請求,希望能向陛下請安,或是送些家書出宮,皆被擋回。您看……”
武則天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痛心,有掙扎,但最終被更深的冰冷覆蓋。“告訴他,好生將養。外間之事,朕自有主張。至于請安、家書……暫且不必了。等事情水落石出,朕,自會給他一個交代。”語氣不容置疑。
上官婉兒心中暗嘆,知道陛下對太子的猜疑,并未因李弘的病弱而有絲毫減輕。相反,隨著線索一點點浮出水面,指向東宮的跡象似乎越來越“確鑿”,陛下心中的那根刺,恐怕也扎得越來越深。
“婉兒,”武則天忽然問道,“瑾兒今日如何?”
提到李瑾,上官婉兒精神一振,語氣也輕快了些:“回陛下,太醫令半個時辰前剛來稟報,太子殿下(李瑾)脈象雖仍虛弱,但已趨平穩,最險惡的關頭似已熬過。傷口毒氣漸消,高熱也退了些,雖未蘇醒,但情況不再惡化。太醫們說,殿下身體底子好,求生意志也強,若能再平穩度過三五日,便有醒轉之望。”
這是連日來最好的消息了。武則天緊繃的臉色,似乎微微緩和了一絲,但眼中憂慮未減。“用最好的藥,需要什么,直接去內庫取。告訴太醫,太子若能醒來,朕重賞。若有三長兩短……”后面的話沒有說,但殿內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分。
“奴婢明白。”上官婉兒連忙道。
“還有,”武則天沉吟道,“瑾兒遇刺的消息,怕是已傳遍天下。江南、滎陽那邊,還有各地藩鎮,可有異動?”
“回陛下,據各方密報,江南叛軍聞知此事,士氣似有浮動,但裴行儉將軍穩住了陣腳,叛軍未能借機擴大戰果。滎陽方面,李多祚將軍已控制全局,鄭氏核心人物盡在掌握,正在深挖余黨。各地節度使……大多呈上了慰問奏表,辭恭謹,但河北、河東幾鎮,軍報往來似有異常加密,內衛正在加緊破譯。另外……”上官婉兒壓低了聲音,“駐守洛陽的左右羽林軍、左右金吾衛,以及北衙禁軍中支持新政的將領,近日多次秘密聚會,情緒激憤,有人甚至揚,若查出主謀,無論涉及何人,定要清君側,誅國賊!”
武則天眼中厲色一閃,但并未動怒,反而露出一絲冰冷的了然。“軍中不穩,朝中惶惶,外鎮觀望,逆黨潛伏……呵,真是好時機,好算計。”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圖前,目光緩緩掃過帝國的山川城池,“想趁著瑾兒重傷,朝廷動蕩,內外交困之際,渾水摸魚,一舉翻盤?甚至……將朕也掀下這御座?”
她轉過身,看著上官婉兒,也像是透過她,看著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傳朕密旨給裴行儉、李多祚:加快進度,務必在臘月二十之前,給朕一個徹底的了斷!江南亂事,必須平定!滎陽鄭氏,必須連根拔起!”
“再傳密旨給狄仁杰:朕再給他五日。五日內,朕要看到此案真相,至少,是足以讓天下人信服的‘真相’!”
“另外,”武則天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森寒,“讓左右羽林軍、左右金吾衛、北衙禁軍中,所有忠于朕的將領,暗中集結可靠部眾,檢查軍械,整備兵馬,隨時待命!洛陽城內,凡有異動者,不必請旨,先斬后奏!”
一道道殺氣騰騰的密令,從紫宸殿發出,如同無形的漣漪,迅速擴散到帝國的各個角落,尤其是洛陽這座風暴的中心。所有人都感受到,那壓抑到極致的平靜,即將被打破。女帝的耐心,已經快要耗盡。她正在磨利她的刀,準備用最酷烈的手段,來終結這場危機,來為她的兒子,也為她的帝國,掃清一切障礙。
是夜,月黑風高。洛陽城在戒嚴中沉睡著,但暗流洶涌。在一些隱秘的角落,信鴿撲棱著翅膀飛向夜空,快馬加鞭的信使沖出尚未完全封閉的坊門(持有特殊通行令),奔向遠方。反對派的官員們在家中如坐針氈,銷毀著最后可能成為罪證的文件,安排著家眷后路,或是在密室中做著最后的、絕望的商議。支持新政的官員和將領們,則摩拳擦掌,等待著女帝那可能隨時到來的雷霆一擊。
狄仁杰的公廨燈火依舊,他對著越來越多的線索,試圖拼湊出那個隱藏在重重迷霧后的、真正的黑手。
東宮之中,李弘在病榻上輾轉反側,額頭發燙,似乎真的病了。太子妃裴氏守在一旁,默默垂淚,手中緊緊攥著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祈求著滿天神佛的保佑。
而此刻,在洛陽城某處極為隱秘的暗室中,一個身影悄然浮現。他面前擺放著最新的密報,關于狄仁杰的調查進展,關于女帝的密旨動向,關于東宮的處境,關于李瑾的傷勢……他仔細看著,嘴角漸漸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的笑意。
“東宮……滎陽……新羅……海鷂子……呵呵,狄仁杰,不愧是狄仁杰,查得真快,也真準,可惜……”他低聲自語,指尖劃過密報上“左腿微跛”幾個字,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可惜,你查到的,只是我想讓你查到的。風暴?這才剛剛開始。真正的風暴,是要等到所有人都以為風平浪靜的時候,才會降臨。女帝,我的好妹妹,還有我那親愛的侄兒們,這份大禮,希望你們……接得住。”
他輕輕吹熄了燭火,身影融入黑暗,仿佛從未存在過。
臘月的寒風,呼嘯著掠過洛陽城頭,卷起旌旗獵獵作響。烏云低垂,遮住了星月。一場決定帝國命運,必將血流成河的政治風暴,已經在天邊積聚了足夠的力量,下一刻,或許就是電閃雷鳴,天地傾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