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歷元年,臘月十一。距離太子李瑾遇刺已過去三日,距離女帝震怒下令徹查、全城戒嚴也已三日。洛陽城依舊籠罩在鐵與血的肅殺之中,但空氣中彌漫的已不僅僅是恐懼,更添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山雨欲來前的死寂。
戒嚴仍在繼續,但最初的混亂與無差別抓人已暫告一段落。三司衙役、梅花內衛的搜查變得更加精準,也更加冷酷。他們不再像沒頭蒼蠅般四處抓人,而是根據狄仁杰梳理出的線索――那枚殘破的東宮腰牌、那嶺南特有的鯊魚皮水靠、那可疑的將作監小吏、那帶有新羅接應線索的刺客殘供、那青玉雙魚佩的描述、那失蹤的東宮典簽家中同源的金粉――開始有目的地、如同梳子篦發般,梳理著洛陽城的每一寸肌理,重點關照那些與“東宮”、“海外”、“嶺南”、“工事”、“兵器”可能產生關聯的節點。
朝堂上,詭異的沉默取代了往日的爭吵。太子遇刺,儲君生死未卜,調查指向撲朔迷離,女帝雷霆震怒,羽林軍接管東宮守衛……這一連串事件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能將所有人吞噬的旋渦。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輕易發,無論是支持新政的,還是反對新政的,都噤若寒蟬,唯恐一句不當引來滅頂之災。每日的朝會幾乎成了形式,武則天端坐御座之上,面色冰冷,目光掃過下方垂首肅立的大臣,那目光中審視的意味,讓每個人都感到脊背發涼。奏對的內容也多是無關痛癢的日常政務,關于江南平叛、滎陽案、乃至新政推行,都暫時擱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那座被羽林軍嚴密“保護”起來的東宮,和那個躺在病榻上、牽動著整個帝國神經的太子李瑾身上。
東宮,麗正殿,如今已成為洛陽城中最微妙的囚籠。
李弘被“靜養”在此,實則與外界隔絕。羽林軍接手了所有宮門的守衛,原東宮十率府的衛士被勒令在營中“休整”,不得擅動。進出東宮的所有人員、物品,包括一飲一食,都需經過嚴密檢查。李弘能接觸到的消息,只剩下每日宮人送來的、經過嚴格篩選的官方邸報,以及太醫例行公事的問診。他感覺自己像被包裹在一層無形的、冰冷的繭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外界風暴的迫近,卻無能為力,甚至連呼救的聲音都傳不出去。
太子妃裴氏日漸憔悴,但她強打精神,操持著東宮內務,約束宮人,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她知道,此刻東宮上下數百口人的性命,都系于丈夫一人,也系于女帝那難以揣測的心思。她嘗試過向娘家河東裴氏傳遞消息,但所有渠道似乎都被無形的手掐斷了。絕望,如同藤蔓,悄悄纏繞上她的心頭。
李弘坐在書案前,面前攤開的書卷,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案頭放著一份今日的邸報,上面用最簡短的文字,通報了太子(李瑾)傷勢“趨于穩定,仍需靜養”,以及陛下“督促有司,全力緝兇”的旨意。寥寥數語,背后的腥風血雨,他能想象得到。
“殿下,”裴氏端來一盞安神茶,輕聲道,“您已經坐了一上午了,用些茶吧。”
李弘抬頭,看著妻子眼中的血絲和擔憂,心中涌起一陣酸楚和愧疚?!皭坼@幾日,辛苦你了。”
裴氏搖搖頭,低聲道:“妾身不苦。只是……殿下,外面風聲鶴唳,我們東宮又被看得如此之緊,妾身實在心憂。陛下她……”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而喻。
李弘苦笑:“母后她……大約是疑心我了。畢竟,我之前那般反對新政,與二弟政見不合,人所共知。如今二弟遇刺,所有線索又隱隱指向東宮……她如何能不疑?”
“可殿下絕無此心??!”裴氏急切道。
“本宮自然問心無愧!”李弘的語氣帶著一絲激動,但隨即又頹然下去,“可問心無愧,又有何用?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那些證據,那些指向東宮的線索……是真是假?是巧合還是栽贓?本宮一無所知,連為自己辯白的機會都沒有?!彼肫鹗й櫟耐醯浜灒闹胁幌榈念A感越來越重。王典簽是東宮老人,一直謹慎本分,怎么會卷入這種事情?是被人收買利用,還是……滅口?
“殿下,不如……我們上書向陛下陳情?剖明心跡?”裴氏試探道。
“陳情?”李弘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但隨即黯淡,“如今內外消息斷絕,上書能否遞到母后面前尚未可知。即便遞到,在母后盛怒之下,在那些看似確鑿的證據面前,一篇奏疏,又能有多大分量?只怕……只會讓她覺得本宮做賊心虛,欲蓋彌彰。”他太了解自己的母親了,當她認定一件事時,旁人很難改變她的想法,尤其是在這種涉及骨肉相殘、動搖國本的大事上。
夫妻二人相對無,只有燭火在不安地跳動。殿外,羽林軍士兵巡邏的腳步聲清晰可聞,那整齊而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們的心上。
狄仁杰的臨時公廨,燈火徹夜不熄。
這位年邁的宰相,仿佛不知疲倦,面前堆滿了來自各處的卷宗、證物記錄、口供摘要。他眉頭緊鎖,手指在一張洛陽輿圖上緩緩移動,上面標注著各種符號和線條。
“閣老,這是從歸義坊那處廢棄貨棧附近一家當鋪查到的記錄。”一名梅花內衛低聲稟報,“約在半月前,有人典當了一塊青玉佩,形制與之前描述的‘青玉雙魚佩,魚尾有天然赤紋’頗為相似。當鋪朝奉記得,典當之人身形瘦高,說話帶點吳地口音,但遮著面,看不真切。玉佩當期三月,死當?!?
“玉佩呢?”狄仁杰立刻追問。
“已被贖走。就在太子遇刺前兩日,被一陌生男子以雙倍價錢贖回。朝奉描述那人長相普通,無甚特征,但出手闊綽?!?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閃:“也就是說,有人在刺殺前,特意贖回了可能暴露身份的玉佩??磥?,這玉佩確實是關鍵信物。吳地口音……嶺南鯊魚皮……新羅……”他手指輕敲桌面,將這些零碎的線索串聯。
“閣老,還有一事?!绷硪幻撠煂徲嵉墓賳T呈上一份口供,“那名在逃刺客,又熬刑吐露了一些。他說,他們這一隊人,并非受雇于一人,中間經過至少兩道轉手。最初聯系他們的是一個被稱為‘海鷂子’的中間人,此人常年在登、萊沿?;顒?,與海商、海盜乃至新羅、倭國都有往來。是‘海鷂子’將他們帶到洛陽,交給了洛陽的接頭人。接頭人很神秘,他們只見過兩次,都蒙著面,但聽聲音年紀不大,舉止有貴氣,且……左腿似乎有些微跛。”
“左腿微跛?”狄仁杰立刻回想所有可能與東宮牽連、且身體有類似特征的人。東宮屬官、侍衛、乃至與東宮往來密切的朝臣及其子弟……范圍似乎縮小了,但這個特征,也可能偽裝。
“將作監那邊呢?那個暴斃的趙丞吏,可還有更深的背景?”
“查過了,趙丞吏出身寒微,在將作監多年,一直默默無聞。但其妻弟,是洛陽一家車馬行的管事,而那家車馬行,背后的東家之一,似乎與……與滎陽鄭氏有些遠親關系?!?
滎陽鄭氏!狄仁杰心頭一震。鄭氏雖因“妖書案”和后續調查元氣大傷,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且在洛陽經營多年,關系盤根錯節。難道鄭氏余孽,參與了此事,甚至與東宮有所勾連?還是說,有人故意將鄭氏的線索拋出來,混淆視聽?
線索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復雜。東宮腰牌、嶺南水靠、新羅接應、青玉雙魚佩、左腿微跛的接頭人、滎陽鄭氏的遠親車馬行、失蹤的東宮典簽、暴斃的將作監小吏……這些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能穿成幾條不同的線,指向不同的方向,卻又彼此纏繞,難辨真偽。
狄仁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此案背后,水太深了。不僅僅是簡單的刺殺,更可能牽扯到朝堂最頂層的權力斗爭,皇室的內部傾軋,甚至是國內外勢力的勾結。女帝給他的期限是三日找到主謀,如今三日已過,他雖然梳理出眾多線索,但距離真相,似乎還隔著一層濃霧。
“繼續查!”狄仁杰揉了揉發痛的額角,聲音沙啞卻堅定,“重點追查‘海鷂子’和那個左腿微跛的接頭人!還有,秘密調查東宮所有人員,包括屬官、侍衛、仆役,乃至與東宮有過來往的外人,是否有左腿微跛者,或近期行為異常、有大量不明錢財來源者。記住,要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