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歷元年,臘月十六。
昨夜羽林軍大規(guī)模抓人的消息,如同投入滾油鍋的冷水,在洛陽上層權(quán)貴圈子里瞬間炸開。雖然宵禁和戒嚴封鎖了大部分消息,但那些朱門高墻后的秘密渠道,仍在傳遞著令人窒息的信息。誰家被圍了,誰被抓走了,誰在深夜里被拖出府邸……一個個名字如同喪鐘,敲擊在每一個尚未被波及的朝臣心頭。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原本就因太子遇刺而緊繃的神經(jīng),此刻幾乎斷裂。許多人天不亮就起身,穿上朝服,在家中焚香禱告,祈求今日大朝能平安度過,更祈求那恐怖的命運不要降臨到自己頭上。
卯時初,天色依舊漆黑,寒風凜冽。往常此時,通往皇城應天門的大道上已是車馬粼粼,冠蓋云集。可今日,街道顯得異常空曠和壓抑。寥寥無幾的官員車駕在羽林軍和金吾衛(wèi)士兵冰冷目光的注視下,小心翼翼地前行,馬蹄聲和車輪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車內(nèi)的大臣們無不面色凝重,或閉目養(yǎng)神以掩飾不安,或撩開車簾一角,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外面森嚴的守衛(wèi)。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鐵銹味,仿佛昨夜的血腥尚未散去。
卯時三刻,含元殿。
這座帝國最高權(quán)力象征的宏偉殿堂,今日氣氛凝重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殿內(nèi)巨大的蟠龍金柱在數(shù)百盞宮燈映照下閃爍著冷硬的光澤,御座高踞于九級玉階之上,空懸著,等待著它的主人。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照品級肅然分列,紫袍、緋袍、綠袍,色彩分明,卻幾乎無人敢抬頭直視那空蕩蕩的御座,也無人與身旁同僚低聲交談。每個人都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尊尊泥塑木雕,只有微微顫抖的袍角或緊握笏板、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泄露著他們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
狄仁杰站在文官班列靠前的位置,低著頭,看著腳下光可鑒人的金磚。他今日穿上了最正式的紫色朝服,頭戴進賢冠,但這一切莊重的行頭,都無法掩蓋他眉宇間深深的疲憊和那一抹揮之不去的沉重。他知道,今日的朝會,將是一場風暴的中心。昨夜被抓的官員,包括宰相元稹,都已被打入天牢,但按照規(guī)制,若無特殊旨意,仍需在朝會上當眾宣布罪狀,完成形式上的“下獄”程序。然而,以他對女帝的了解,今日絕不會僅僅是走個過場。
“陛下駕到――!”內(nèi)侍尖利悠長的唱喏聲打破了死寂。
百官如同提線木偶般,整齊劃一地跪伏下去,山呼萬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卻少了往日的洪亮,多了幾分壓抑的顫抖。
武則天出現(xiàn)了。她沒有乘坐步輦,而是沿著御道,一步一步,緩緩走上丹陛,走向那至高無上的御座。她今日未著常服,而是穿上了最隆重的袞冕!玄衣c裳,十二章紋,日月星辰,山龍華蟲,肅穆莊嚴,象征著至高無上的皇權(quán)。十二旒白玉珠串在她面前微微晃動,遮住了她的面容,只留下一個冰冷、威嚴、不容置疑的輪廓。
她走到御座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轉(zhuǎn)過身,面對著下方黑壓壓跪伏的群臣。十二旒之后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般掃過整個殿堂,明明隔著珠串,每個人都感覺那目光如同冰錐,刺得人脊背生寒。
“眾卿平身。”她的聲音透過珠串傳出,平穩(wěn),清晰,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沒有任何溫度。
“謝陛下。”百官起身,依舊垂首肅立,無人敢發(fā)出多余聲響。偌大的含元殿,此刻靜得能聽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武則天緩緩坐下,身體挺得筆直,雙手放在御座扶手上鑲嵌的玉龍頭頂,目光透過晃動的玉旒,俯視著她的臣子們。
“今日大朝,本為常例。”她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疾不徐,卻字字千鈞,“然,國朝不幸,禍起蕭墻。臘月初八,光天化日之下,帝國儲君,朕之愛子,竟于東都洛陽,天子腳下,遭逆賊刺殺,至今重傷未醒!”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和痛心,如同驚雷在殿中炸響!不少官員被這突如其來的厲聲嚇得渾身一抖,頭垂得更低。
“此,非獨謀刺儲君,更是藐視皇權(quán),踐踏國法,動搖國本!朕,心痛如絞,亦怒不可遏!”武則天的手,猛地握緊了扶手,骨節(jié)泛白。
“幸賴天佑,太子性命得保。然,逆賊猖獗,國法難容!朕已下旨,窮究此案,無論涉及何人,絕不姑息!”她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下方幾個位置的空缺――那是昨夜被抓的元稹等人的位置。
“經(jīng)有司連日查證,此案已有眉目。”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更令人恐懼的冰冷,“逆賊狼子野心,勾結(jié)內(nèi)外,其罪證,已然確鑿!”
“宣,狄仁杰。”武則天淡淡道。
“臣在。”狄仁杰出列,走到御道中央,躬身行禮。
“狄卿,將你所查,逆賊罪證,一一道來,讓眾卿都聽聽,看看我大周的朝堂之上,都藏著怎樣的魑魅魍魎!”武則天的聲音透過玉旒傳來,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臣,遵旨。”狄仁杰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奏章。他知道,自己此刻拿出的,將不僅僅是“證據(jù)”,更是殺人的刀,是女帝清洗朝堂的檄文。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展開奏章,用清晰而平穩(wěn)的聲音,開始宣讀。
他沒有從復雜的案情推理開始,而是直接拋出了最震撼、也最“確鑿”的證據(jù):
“經(jīng)查,逆黨刺殺太子,蓄謀已久,所用刺客,乃嶺南海外亡命之徒,經(jīng)登萊海匪‘海鷂子’引入洛陽。其藏身之處,為新中橋下暗洞,此洞乃將作監(jiān)丞吏趙某,受人重金賄賂,假借勘察水情,暗中挖掘而成。趙某于案發(fā)當日清晨‘暴斃’,其家中搜出來歷不明之金餅二十錠。”
“刺客所用機弩,藏于西市已關(guān)閉之鐵匠鋪,該鋪曾為多家權(quán)貴私制兵器。其中,與滎陽鄭氏余孽有勾連之車馬行,有重大嫌疑。而滎陽鄭氏,對新政及陛下、太子,向來懷恨在心,其覆滅余黨,亦有報復之動機。”
狄仁杰的聲音頓了頓,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幾位與鄭氏有舊或曾為鄭氏說話的官員,那幾人頓時面色慘白,汗如雨下。
“刺客于洛陽之聯(lián)絡(luò)、藏匿、接應,乃由一左腿微跛之神秘人負責。此人行蹤詭秘,然經(jīng)追查,與東宮前任率更令周某之子,現(xiàn)任東宮廄牧署小吏周p,身形特征、活動軌跡,皆有吻合之處。周p之父周某,半年前因墜馬傷腿去職,而其家,與滎陽鄭氏遠親,素有往來。”
此一出,殿中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吸氣聲!東宮!線索果然指向了東宮!雖然只是一個小吏,但其父是東宮舊屬,這其中的意味,不而喻!不少官員偷偷望向文官班列中幾個與東宮關(guān)系密切的官員,只見他們個個面無人色,身體搖搖欲墜。
狄仁杰繼續(xù)宣讀,聲音更加沉重:“更有甚者,于刺客聯(lián)絡(luò)之秘密據(jù)點,搜出東宮左右衛(wèi)率腰牌殘片一枚!經(jīng)少府監(jiān)、衛(wèi)尉寺勘驗,其紋飾、制式,與東宮衛(wèi)率腰牌一般無二!而接收太子殿下出行日程簡報之東宮典簽王某,于案發(fā)后離奇失蹤,其家中枕下,發(fā)現(xiàn)與將作監(jiān)趙某所藏,同源同紋之金粉!”
“此外,”狄仁杰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厲,“昨夜,有司奉命搜查逆黨同謀府邸,于宰相元稹府中書房密室,搜出青玉雙魚佩一枚,魚尾有天然赤紋,與之前查獲之線索描述,完全吻合!更有與滎陽余孽、江南逆紳往來密信數(shù)封,其中多有怨望之語,誹謗朝政,攻訐新政,甚至……有暗通款曲、圖謀不軌之嫌!”
轟!
最后這一段話,如同在已經(jīng)油滿沸水的鍋中投入了一塊巨石!雖然昨夜抓人已鬧得滿城風雨,但當?shù)胰式茉诮鸬钪希谖奈浒俟倜媲埃绱饲逦⑷绱恕按_鑿”地將宰相元稹與刺殺太子、勾結(jié)叛逆的罪名聯(lián)系在一起時,所帶來的沖擊力是無與倫比的!
“元相他……怎會……”
“青玉雙魚佩!真是元相之物?”
“勾結(jié)滎陽余孽?還與江南有牽連?這……這簡直是謀逆啊!”
“東宮腰牌!東宮典簽!難道太子殿下他……”
殿中響起一片壓抑的、難以置信的驚呼和竊竊私語。恐慌、震驚、猜疑、兔死狐悲的恐懼……種種情緒在百官中彌漫。狄仁杰列舉的“證據(jù)”或許在專業(yè)刑獄者眼中仍有疑點,但在女帝盛怒、鐵腕清洗的背景下,在“人贓并獲”的事實面前,在朝堂這個政治場域,它們已經(jīng)足夠“確鑿”,足夠成為殺人的理由!
武則天靜靜地坐在御座上,十二旒輕輕晃動,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在等待,等待朝臣們的反應,也在等待某些人最后的表演。
“陛下!臣有本奏!”一聲嘶啞的呼喊打破了混亂。只見御史臺中,一名緋袍御史踉蹌出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的憤怒,“狄閣老所,實乃一面之詞!元相乃三朝元老,國之柱石,忠心耿耿,天地可鑒!豈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所謂證據(jù),定是有人栽贓陷害,構(gòu)陷忠良!請陛下明察,萬萬不可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