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陷忠良?”武則天冷冷地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瞬間鴉雀無聲,“你的意思是,狄仁杰構陷元稹?還是朕,構陷元稹?”
那御史渾身一顫,如墜冰窟,伏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還有人,要為元稹,為那些逆黨說話嗎?”武則天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所過之處,官員們紛紛低頭,無人敢與之對視。昨夜的血腥抓捕已經嚇破了大多數人的膽,此刻金殿之上“證據確鑿”的宣讀,更是徹底擊碎了他們殘存的僥幸和勇氣。
“看來,是沒有了。”武則天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蘊含著無上威嚴,“既如此,狄仁杰。”
“臣在。”
“人犯可已帶到?”
“回陛下,逆犯元稹等一十七人,已于昨夜悉數緝拿,現正押于殿外候旨。”
“帶上來。”武則天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帶逆犯――!”內侍尖利的聲音層層傳下。
沉重的腳步聲和鐵鏈拖地的刺耳聲響,從殿外由遠及近。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兩扇緩緩打開的、巨大的殿門。
冬日蒼白的晨光,與殿內輝煌的燈火交織在一起,照亮了殿門外那令人心悸的一幕。
十幾名身著白色囚衣、披頭散發、戴著沉重枷鎖鐐銬的昔日高官,在如狼似虎、甲胄鮮明的羽林軍武士押解下,踉蹌而入。為首的,正是昨日還位列宰相、尊崇無比的元稹!一夜之間,他仿佛蒼老了二十歲,臉色灰敗,眼神渙散,華麗的紫袍早已被剝去,只剩下單薄的白色囚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他身后的那些尚書、侍郎、御史,也同樣狼狽不堪,有的面如死灰,有的眼中充滿血絲和不甘,有的則已嚇得雙腿發軟,幾乎是被拖行進來。
鐵鏈摩擦金磚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回響,每一聲,都敲打在殿中每一個官員的心上。他們看著這些昔日同僚,如同待宰的羔羊,被粗暴地推搡到御道中央,跪倒一片。許多人不由自主地移開目光,不忍再看,更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今日是他們,明日,會不會就是自己?
元稹被強按著跪下,他掙扎著抬起頭,望向高踞御座、冕旒遮面的武則天,嘶聲道:“陛下!老臣冤枉!老臣冤枉啊!那玉佩絕非老臣之物!定是有人栽贓!陛下明鑒!陛下明鑒啊!”他的聲音凄厲,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帶著無盡的絕望和不甘。
武則天沒有理會他的哭喊,她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他身上過多停留,而是越過他,望向殿中垂首肅立的百官,緩緩開口,聲音透過玉旒,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眾卿都看到了,也聽到了。證據確鑿,人贓并獲。勾結逆匪,刺殺儲君,誹謗朝政,圖謀不軌……樁樁件件,皆是大逆不道,罪不容誅!”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利劍:“朕,自臨朝稱制以來,夙興夜寐,勵精圖治,唯愿四海升平,百姓安樂。推行新政,乃為富國強兵,解民倒懸。然,總有宵小之徒,為一己之私,為門戶之見,結黨營私,陽奉陰違,乃至喪心病狂,竟敢謀刺儲君,動搖國本!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與叛逆何殊?”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滔天的怒意和無上的威嚴:“朕,容忍得夠久了!今日,若再不施以雷霆手段,肅清朝綱,何以對列祖列宗?何以對天下蒼生?又何以對朕那尚在昏迷、生死未卜的皇兒!”
“陛下!”元稹猛地掙扎起來,老淚縱橫,“老臣或許對新政有異議,但絕無二心!更不敢行此大逆!那玉佩,那書信,絕非老臣所有!定是有人構陷!求陛下明察!老臣愿與誣告者對質!求陛下給老臣一個辯白的機會!”
“對質?”武則天冷笑一聲,那笑聲中沒有絲毫溫度,“元稹,你是說,狄仁杰構陷你?還是昨夜搜出贓物的羽林軍將士構陷你?亦或是,”她的聲音陡然轉寒,如同數九寒冰,“你懷疑,是朕,要構陷于你?”
“臣不敢!臣萬萬不敢!”元稹嚇得魂飛魄散,連連以頭搶地,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瞬間見血。
“你不敢?”武則天聲音冰寒,“朕看你敢得很!串聯朝臣,鼓噪廢立(指廢新政),暗通江南,勾連滎陽余孽!如今,罪證如山,還敢在此咆哮金殿,誣指構陷!元稹,你的忠心,就是這般模樣嗎?”
“臣……臣……”元稹語無倫次,他忽然意識到,從昨夜被抓,從“證據”被搜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完了。女帝需要的不是一個真相,而是一個“結果”,一個可以用來震懾朝野、清洗反對派的“結果”。而他,很不幸,成了這個“結果”中最顯眼的那一個。
“陛下!”元稹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脊背,仿佛回光返照,嘶聲吼道,“老臣自知今日難逃一死!然,老臣不服!新政害民,與民爭利,動搖國本,天下皆知!太子(李瑾)年少輕狂,挾持陛下,推行暴政,人神共憤!老臣等反對新政,乃是為國為民,一片公心!縱然身死,亦無愧于天地祖宗!陛下今日以莫須有之罪殺我,他日史筆如鐵,自會……”
“住口!”武則天暴喝一聲,猛地從御座上站起,十二旒白玉珠串劇烈晃動,撞擊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她伸手指著元稹,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死到臨頭,還敢妖惑眾,誹謗儲君,攻訐國策!元稹,你不僅僅是逆黨,更是冥頑不靈、死不悔改的國賊!”
她不再看元稹,目光掃過殿中噤若寒蟬的百官,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宣判:“宰相元稹,身為宰輔,不思報國,結黨營私,誹謗朝政,勾結逆匪,謀刺儲君,罪大惡極,天地不容!著即革去一切官職、爵位,削去功名,打入天牢,交由三司(實際是麗競門)嚴加審訊!其余從犯,一并發落,嚴懲不貸!”
“羽林軍!”她厲聲喝道。
“在!”殿外值守的羽林軍中郎將大聲應諾,按刀而入。
“將這一干逆賊,押下去!嚴加看管!”
“遵旨!”
如狼似虎的羽林軍武士一擁而上,不顧元稹等人的掙扎、哭喊、怒罵,粗暴地將他們拖起,向殿外拖去。元稹被拖行著,兀自不甘地回頭,嘶聲力竭地呼喊:“陛下!你會后悔的!堵塞路,殘害忠良,國將不國!國將不國啊――!”
他的呼喊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殿外的寒風中。但那絕望而凄厲的尾音,卻如同鬼魅般,久久回蕩在死寂的含元殿中,縈繞在每一個官員的心頭。
武則天緩緩坐回御座,胸膛微微起伏,顯然余怒未消。她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似乎在平復心緒。片刻后,她重新睜開眼,目光已恢復冰冷,透過晃動的玉旒,俯瞰著她的臣子們。
“眾卿,”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更加令人膽寒的威嚴,“逆黨伏法,國法昭彰。自即日起,凡有結黨營私、誹謗新政、陽奉陰違、圖謀不軌者,元稹等輩,便是前車之鑒!”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低垂的頭顱,緩緩道:“新政,乃國之大計,朕意已決,絕不更改!凡有再敢非議、阻撓者,無論其官職高低,門第顯赫,朕,定斬不饒!”
“退朝!”
隨著內侍尖利的唱喏,這場短暫而震撼的朝會結束了。武則天起身,在宮娥宦官的簇擁下,轉身離開了含元殿。留下滿殿的文武百官,如同剛剛經歷了一場噩夢,臉色蒼白,冷汗涔涔,久久無法從那金殿拿問、鐵鏈拖行的恐怖一幕中回過神來。
他們知道,一個時代結束了。那個可以相對自由議政、甚至激烈反對皇帝(只要不觸及根本)的時代,隨著元稹等重臣的被當廷拖走,徹底終結。從今往后,朝堂之上,將只剩下一個聲音。反對新政,就是謀逆。而謀逆的下場,他們已經親眼目睹。
臘月十六的朝陽,終于掙扎著穿透云層,將冰冷的光芒灑在含元殿巍峨的飛檐上。但那光芒,卻無法驅散彌漫在洛陽城上空、籠罩在每一個朝臣心頭的、血腥而沉重的陰霾。金殿拿問,只是一個開始。更猛烈的政治風暴,即將以更殘酷的方式,席卷整個帝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