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歷二年,正月初六。
年節(jié)的喜慶氣息,早已被洛陽城上空彌漫不散的血腥與肅殺沖刷得無影無蹤。家家戶戶門楣上嶄新的桃符和春聯(lián),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顯得黯淡而諷刺。街市依舊冷清,行人步履匆匆,低頭疾走,不敢高聲語,更不敢駐足觀望。只有全副武裝、神情冷峻的金吾衛(wèi)和羽林軍士卒,在主要街巷往復(fù)巡邏,甲胄摩擦的鏗鏘聲和沉重的腳步聲,成為這個新年里最令人心悸的背景音。
今日的洛陽,注定將被更濃重的血色浸染。
辰時三刻,天色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位于南城的菜市口,這個平日里喧囂嘈雜、充斥著市井煙火氣的刑場,今日被一種死寂般的肅穆和無形無質(zhì)的恐怖所籠罩。以刑臺為中心,方圓數(shù)百步被清場、戒嚴(yán)。身著明光鎧、手持長戟的羽林軍士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整個刑場圍得水泄不通。他們面容冷硬,目光如電,掃視著外圍那些被允許在一定距離外觀望的、稀稀拉拉的人群――主要是些低級官吏、士子、商人,以及少數(shù)膽大的平民。無人敢交頭接耳,無人敢面露異色,只有壓抑的呼吸和偶爾因寒冷而發(fā)出的輕微跺腳聲。
刑臺是新搭建的,高出地面數(shù)尺,由厚重的原木構(gòu)成,尚未沾染太多污漬,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慘白的光。臺面中央,一塊巨大的、被反復(fù)沖洗仍透著暗褐色的砧石,無聲地訴說著它的用途。幾口裝滿了清水的大缸擺在臺邊,水面上漂浮著薄冰。數(shù)十名劊子手,個個膀大腰圓,赤著上身,僅著一條紅色犢鼻褲,露出精壯黝黑、疤痕累累的肌肉。他們抱著鬼頭刀,或倚著斷頭臺的木架,神色漠然,仿佛眼前即將進行的不是殺戮,而是一項尋常的活計。只有那偶爾舔舐刀刃、檢查刃口的動作,透出令人膽寒的專業(yè)與冷酷。
寒風(fēng)卷過空曠的刑場,揚起地上的塵土和幾片枯葉,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如同怨鬼的嗚咽。
巳時正,沉悶的鼓聲自皇城方向傳來,一聲,兩聲,三聲……整整九響。這是“出紅差”的信號。圍觀的人群出現(xiàn)了一陣輕微的騷動,旋即又被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所有人都伸長脖子,望向鼓聲來處。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列盔明甲亮、手持長槍的羽林軍騎兵,馬蹄nn,踏碎了街面的薄冰。隨后,是數(shù)十名同樣甲胄齊全的步兵,押解著一長串囚車,緩緩駛來。
囚車是特制的,由粗大的硬木制成,縫隙狹窄,只能勉強容人站立。每一輛囚車?yán)?,都塞著一到?shù)名囚犯。他們大多身著白色囚衣,披頭散發(fā),有的神情呆滯,目光渙散;有的緊閉雙眼,口中念念有詞,似在祈禱;有的則努力挺直脊背,試圖維持最后的體面,但蒼白的面色和顫抖的嘴唇出賣了他們內(nèi)心的恐懼;更有甚者,癱軟在囚車角落,褲襠處一片污漬,已是屎尿齊流,腥臊氣隨風(fēng)飄散。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認(rèn)出了囚車中某些熟悉的面孔,發(fā)出低低的、壓抑不住的驚呼,隨即又被同伴死死捂住嘴巴。
“看!那是……是前宰相元公!”
“天啊……還有大理寺卿!”
“那個是工部尚書吧?”
“不止……你看后面,那個好像是滎陽鄭家的……”
“噓!噤聲!不想活了?!”
囚車在羽林軍的押解下,緩緩駛?cè)胄虉?,在刑臺前排開。一隊兇神惡煞的衙役上前,打開囚車,將里面的犯人粗暴地拖拽出來,按跪在刑臺前的空地上。鐵鏈拖地的嘩啦聲,犯人或絕望或麻木的**啜泣聲,衙役粗暴的呵斥聲,混雜在一起,沖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元稹被從第一輛囚車?yán)锿狭顺鰜怼H僅月余,這位曾經(jīng)位極人臣、風(fēng)度翩翩的宰相,已徹底變了模樣。他瘦得脫了形,囚衣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露出的手腕腳踝處,滿是青紫的傷痕和潰爛的凍瘡。花白的頭發(fā)胡子糾結(jié)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張臉,唯有那雙曾經(jīng)睿智、此刻卻只剩下渾濁與空洞的眼睛,還能依稀看出昔日的輪廓。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哭喊,只是木然地被拖拽著,跪在了最前排的位置。寒風(fēng)將他單薄的囚衣吹得緊貼在身上,他瑟瑟發(fā)抖,卻依舊努力想要挺直那早已佝僂的脊背。
他的身后,是數(shù)十名同樣曾經(jīng)顯赫一時的官員、士紳。大理寺卿、工部尚書、禮部侍郎、御史中丞、鴻臚寺少卿……還有幾位在洛陽乃至天下都頗有聲望的致仕老臣、世家家主。更后面,是一些中低級的官員、東宮屬吏(被牽連者),以及被從江南、山東、河北等地緊急押解進京的“逆黨同謀”地方官和豪強。烏壓壓跪了一地,足有七八十人之多!這還僅僅是第一批,是“罪證確鑿”、“情節(jié)嚴(yán)重”的核心案犯。
監(jiān)斬官登上刑臺側(cè)面的高臺,展開一卷明黃的圣旨,用他那刻意拔高、卻依舊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嗓音,開始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元稹等,世受國恩,位列臺閣,不思報效,反懷奸慝,結(jié)黨營私,誹謗朝政,沮壞新法,更甚者,狼子野心,竟敢勾結(jié)逆匪,謀刺儲君,圖謀不軌,罪大惡極,天地不容!著將元稹、鄭元禮、王渙……等七十三名逆犯,驗明正身,綁赴市曹,凌遲處死,以正?國法,以儆效尤!其家產(chǎn)抄沒,家人流徙嶺南,遇赦不赦!欽此――!”
“凌遲”二字一出,刑場上死一般的寂靜被瞬間打破!跪在地上的犯人中,有好幾個直接嚇暈過去,被衙役用冷水潑醒。更多人則是面如死灰,癱軟在地,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即便是那些原本強撐著的,此刻也徹底崩潰,發(fā)出絕望的哀嚎。
“陛下!臣冤枉啊――!”
“陛下開恩!臣知錯了!饒命啊!”
“武?!拈戔毒盖G∧悴壞煤盟潰∥易齬硪膊換岱毆恪也有人徹底瘋癲,嘶聲力竭地咒罵起來,但立刻被旁邊的衙役用破布塞住了嘴巴,只能發(fā)出嗚嗚的聲響。
元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喻的復(fù)雜情緒,是恐懼?是悔恨?是不甘?還是徹底的解脫?最終,這一切都化為一片死寂的茫然。他沒有哭喊,也沒有咒罵,只是抬起頭,望向皇城的方向,嘴唇囁嚅了幾下,似乎想說什么,卻最終什么聲音也沒發(fā)出。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他布滿皺紋和污穢的臉頰,無聲地滾落。
“驗明正身!準(zhǔn)備行刑――!”監(jiān)斬官厲聲喝道,扔下了第一支火簽令。
“啪!”朱紅色的火簽令落在刑臺前的空地上,發(fā)出一聲輕響,卻如同驚雷,炸在每一個犯人和觀刑者的心頭。
如狼似虎的衙役和劊子手們一擁而上,兩人一組,將癱軟的犯人們粗暴地拖上刑臺,剝?nèi)ド仙淼那粢拢冻鼍嗟募贡?,然后死死按倒在冰冷的砧石旁,用牛筋繩索緊緊捆縛住手腳。鬼頭刀雪亮的刀刃,在陰沉的天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第一個被拖上行刑位置的,是滎陽鄭氏在京的代表人物,一位年過五旬的老者。他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下身濕透,口中發(fā)出含糊不清的求饒和嗚咽。一名膀大腰圓的劊子手走上前,端起旁邊早已準(zhǔn)備好的、摻了烈酒的陶碗,猛地灌了一大口,卻不咽下,而是“噗”地一聲,盡數(shù)噴在那鬼頭刀雪亮的刀刃上。酒水順著刀刃流下,在寒風(fēng)中迅速凝成細(xì)小的冰晶,更添幾分殺氣。
“時辰到――!行刑――!”監(jiān)斬官扔下了第二支,也是最后一支火簽令。
手持鬼頭刀的劊子手深吸一口氣,目光驟然變得冰冷而專注,他高高舉起那柄在無數(shù)人頸項間飲過血的鬼頭刀,刀身在陰沉的天色下劃出一道凄厲的弧光――
“不――!”那鄭氏老者的慘嚎只發(fā)出半聲,便戛然而止。
“噗嗤――!”
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入骨肉的悶響傳來。一顆花白的頭顱帶著驚恐絕望的表情,沖天而起,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從那無頭的頸腔中狂飆而出,濺射出數(shù)尺之遠(yuǎn),染紅了劊子手赤裸的胸膛,也染紅了刑臺前灰白色的土地。那無頭的尸身兀自抽搐了幾下,才緩緩癱倒。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瞬間在寒風(fēng)中彌漫開來。
圍觀的人群中,響起一片抑制不住的驚呼和干嘔聲。許多人不忍再看,別過頭去,或捂住眼睛,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劊子手們?nèi)缤淠耐婪?,一個接一個地將癱軟的犯人拖上行刑位。鬼頭刀起起落落,沉悶的斬?fù)袈?、臨死前的短促慘嚎、噴濺的血液沖刷木板的汩汩聲、頭顱滾落地面的骨碌聲……交織成一曲殘酷而恐怖的交響。
鮮血,如同廉價的染料,迅速在刑臺上蔓延、匯聚,順著木板的縫隙流淌下來,滴落在下方早已被染紅的土地上,形成一灘灘粘稠的、暗紅色的血泊??諝庵袕浡难任对絹碓綕?,幾乎凝成實質(zhì),令人窒息。寒風(fēng)非但不能吹散這血腥,反而將其擴散到更遠(yuǎn)的地方,仿佛整個洛陽城,都浸泡在這濃重的血霧之中。
輪到元稹了。兩名衙役將他從地上拖起,架上行刑位。他已經(jīng)虛弱得幾乎無法站立,全憑衙役架著。劊子手走上前,依舊是那套噴酒、舉刀的動作。雪亮的刀鋒,映出元稹蒼白呆滯的臉。
他似乎清醒了一瞬,目光緩緩聚焦在那高舉的鬼頭刀上,嘴角忽然扯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卻比哭還難看。他張開干裂的嘴唇,用盡最后一絲氣力,嘶啞地、含糊地吐出幾個字:
“新法……必……亡……”
聲音微弱,幾乎被寒風(fēng)吞噬。但近在咫尺的劊子手似乎聽清了,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眼中厲色一閃,手臂猛然揮落!
刀光閃過。
沒有想象中的劇痛,只有脖頸間一涼,隨即是無邊的黑暗和永恒的寂靜。
元稹那顆曾經(jīng)裝滿了經(jīng)史子集、權(quán)謀算計、家族榮耀和最后無盡悔恨的頭顱,高高飛起,劃出一道弧線,重重摔落在早已被鮮血浸透的刑臺邊緣,滾了兩滾,停住。那雙至死未曾閉合的眼睛,空洞地瞪著陰沉沉的天空,仿佛在質(zhì)問,又仿佛只是茫然。
無頭的尸體被衙役隨意拖到一邊,扔進旁邊早已準(zhǔn)備好的、裝滿生石灰的大坑。緊接著,下一名犯人被拖了上來,鬼頭刀再次舉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