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歷元年,臘月二十二。
廢太子詔書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朝野間激起的驚濤尚未平息,更猛烈的政治風暴已然成形。洛陽城依舊籠罩在森嚴的戒嚴和壓抑的恐慌之中,但風暴的中心,已不再滿足于僅在皇城與達官顯貴的府邸間肆虐。一張更大、更密、更殘酷的網,正以洛陽為中心,向著帝國的四面八方,悄然張開,又驟然收緊。
紫宸殿,晨光微熹。
殿內燈火通明,驅不散彌漫的寒意。巨大的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報、密信、名單,幾乎將武則天瘦削的身影淹沒。她已連續數日未曾安眠,眼下的烏青愈發明顯,但那雙鳳目中的光芒,卻銳利如刀,燃燒著某種近乎偏執的決絕火焰。
上官婉兒侍立一旁,將一份剛剛用火漆封好、蓋有皇帝玉璽和政事堂大印的敕書,輕輕放在御案一角。那敕書封皮上,是觸目驚心的朱紅色“急”字。
武則天沒有看那份敕書,她的目光落在御案正中攤開的一份長卷上。那不是普通奏章,而是一份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的名單。名單以“附逆”、“同黨”、“知情不報”、“陽奉陰違”、“誹謗新政”等罪名分類,羅列了數百人之多。名單上,不僅有洛陽的官員,更有來自帝國各道、州、縣的刺史、太守、縣令、長史,乃至地方豪強、致仕官員、在野名士。每個人的名字后面,都附有簡短的“罪狀”,或為麗競門審訊所得“供詞”中“攀扯”而出,或為當地新政派官員、監察御史密報,甚至,有些僅僅是因其過往對新政發表過異議,或其家族、師友與元稹等“逆黨”有舊。
“陛下,這是狄閣老會同三司(實為麗競門主導),根據元稹等逆犯口供,及各地奏報,初步擬定的……涉案及待查人員名錄?!鄙瞎偻駜旱穆曇艉茌p,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即便以她的沉穩,面對這份幾乎要將朝野反對勢力一網打盡的名單,也感到心驚肉跳。
武則天的手指,緩緩劃過那些墨跡未干的名字。她的動作很慢,仿佛在撫摸,又仿佛在掂量每一個名字的分量,以及……抹去它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和帶來的“收益”。
“初步?”武則天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狄仁杰還是心軟了。名單上這些人,或與元稹有書信往來,或曾收受滎陽余孽賄賂,或公開詆毀新政,或暗中阻撓新法推行……樁樁件件,證據或許不夠‘確鑿’,但其心可誅,其行可鄙!如今逆黨謀刺儲君,震動天下,若不借此良機,滌蕩污濁,廓清朝野,新政何以推行?天下何以歸心?”
她抬起眼,目光如電:“告訴狄仁杰,名單所列,一個不漏,全部鎖拿查辦!罪名,就以‘附逆’、‘坐贓’、‘謗政’、‘沮壞新法’論處!至于如何定罪,是流是殺,是抄家是奪爵,讓三司和刑部根據‘實情’,從重議處!”
“是?!鄙瞎偻駜旱皖^應下。她知道,這份名單一旦付諸實施,將意味著成千上萬人頭落地,無數家族灰飛煙滅,帝國的官僚體系和地方勢力將迎來一次徹底的大換血。這已不是針對刺殺案的調查,而是一場蓄謀已久、借題發揮的政治大清洗。
“還有,”武則天從那一堆文書中,抽出幾份來自江南、山東、河北等地的密報,重重拍在案上,“看看!元稹逆案的消息剛傳出去,這些地方就蠢蠢欲動!江南那些被新政觸動了利益的豪紳,聯名上書,為元稹喊冤,說什么‘元相忠貞,天下共知’,暗示朝廷冤獄!山東的盧氏、崔氏,河北的李氏、趙氏,這些所謂‘名門望族’,也在暗中串聯,互通聲氣,更有甚者,竟然散布謠,說什么‘女主當國,天降災殃’,‘廢嫡立庶,禍亂之始’!當真是不知死活!”
她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提高:“他們以為天高皇帝遠,朕的刀就砍不到他們頭上?他們以為抱團取暖,法不責眾,朕就會投鼠忌器?笑話!”
她拿起那份剛剛封好的敕書,遞給上官婉兒:“這是朕給各道觀察使、各州刺史的密旨。即日起,以徹查‘元稹逆黨’、肅清地方、保障新政推行為名,授權各道觀察使,對所轄州縣官員、地方大族,進行甄別。凡有對新政不滿、陽奉陰違、與洛陽逆黨有牽連、或散布謠、動搖人心者,無論官職高低,門第顯赫,就地鎖拿,嚴加審訊,不必事事奏報,可先行處置,后報朝廷**!”
上官婉兒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敕書,手微微一抖。這幾乎是給予了地方大員先斬后奏、無限擴大的生殺大權!可以想見,這道敕書一出,必將成為地方上某些野心家、酷吏,以及急于向朝廷表忠心的新政派官員,打擊異己、排除政敵、甚至趁機斂財的尚方寶劍!冤獄、構陷、株連……必將如野火般蔓延全國!
“陛下,”上官婉兒終究忍不住,低聲勸諫,“如此授權,是否……是否太過?恐有酷吏借此生事,濫殺無辜,反失民心,于新政推行不利……”
“民心?”武則天冷冷打斷她,“婉兒,你跟著朕這么多年,難道還不明白?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所謂的‘民心’!他們今日可以為新政歡呼,明日就可能因利益受損而咒罵。他們可以被煽動,被蒙蔽,被利用!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顯菩薩心腸!不把這些擋在路上的頑石徹底砸碎,新政永遠只能是紙上談兵!至于酷吏……”
她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精光:“朕要用他們,自然也能控制他們。若有人敢借著朕的刀,行濫殺斂財之實,等朕清理完真正的障礙,轉過頭來,正好用他們的人頭,來收攏你所說的‘民心’!”
上官婉兒默然。她知道,女帝心意已決,任何勸諫都是徒勞。此刻的陛下,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劍,眼中只有需要斬斷的目標,至于是否會誤傷,是否會卷刃,都已不在考慮之中?;蛘哒f,在她看來,所有的誤傷,都是達成目標所必須付出的、可以接受的代價。
“婉兒,”武則天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冰冷,“擬旨,加來俊臣為御史中丞、檢校秋官侍郎(刑部侍郎),兼知制獄事,總領元稹逆案及后續牽連案件審訊,有專折奏事、便宜行事之權。授周興為大理寺少卿,協理此案。命索元禮為河南道黜陟使,持朕旌節,巡撫河南道,清查逆黨余孽,整頓吏治,保障新政!”
上官婉兒心頭劇震。來俊臣、周興、索元禮!這三人皆是朝野聞名、甚至可止小兒夜啼的酷吏!尤其是來俊臣,以善于羅織罪名、刑訊逼供、制造冤獄而著稱,所著《羅織經》更是將構陷之術“系統化”。陛下啟用這三人,并賦予他們如此大的權力,其用意不自明――就是要用最殘酷、最徹底的手段,將這次清洗進行到底,不惜讓整個帝國官場血流成河!
“是,奴婢即刻擬旨?!鄙瞎偻駜簤合滦闹械暮?,恭敬應道。
“還有,”武則天最后補充,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斬絕,“傳朕口諭給來俊臣,此案務求深挖徹查,除惡務盡,寧枉勿縱。凡有疑者,皆可下獄;凡有牽連,皆可問罪。朕,要的是一個干干凈凈的朝堂,一個令行禁止的天下!”
“寧枉勿縱”四個字,如同四把冰錐,狠狠刺入上官婉兒的心中。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場比臘月十五夜那場抓捕殘酷十倍、血腥百倍的政治風暴,將不再局限于洛陽,而是會如同瘟疫一般,隨著皇帝的意志和酷吏的旌節,迅速席卷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幾乎是同一時間,東宮(已改稱“慶寧院”,為新太子李瑾療傷居住之所)。
李瑾斜靠在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中,沉淀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痛楚,以及一絲深沉的憂慮。他胸口的箭傷依舊疼痛,但更痛的,是心。
他面前的小幾上,同樣攤開著幾份文書。一份是正式頒布的《廢皇太子李弘為庶人詔》的抄本,字字誅心。一份是剛剛送來的、關于元稹等人“罪證確鑿、供認不諱”、并已擬定“族誅”的奏報。還有一份,則是那封即將發往各道、授權地方大員“便宜行事”的密旨副本。
這些,都是武則天讓上官婉兒送來的。目的很明確:讓他這個未來的儲君,看清楚現實,看清楚權力的本質,看清楚,要推行他們心中的理想,需要付出何等血腥的代價,需要擁有何等冷酷的決心。
李瑾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份廢太子詔書的邊緣。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現出兄長李弘那溫文爾雅、又帶著幾分固執和憂郁的臉。他們兄弟之間,政見雖有不合,但畢竟血脈相連。如今,兄長被廢為庶人,遠徙荒州,形同圈禁,而這一切的根源,竟是因為自己遇刺……不,李瑾痛苦地閉上眼。根源,是自己和母后所推行的那場觸及了太多人利益、動搖了太多人根基的新政。兄長,不過是這場殘酷斗爭中最顯眼、也最可悲的犧牲品之一。
“殿下,”侍立一旁的沈勇,看著李瑾蒼白的臉色和緊蹙的眉頭,忍不住低聲道,“您傷勢未愈,不宜過于勞神。陛下……陛下也是為了大局,為了新政……”
“為了新政……”李瑾喃喃重復,嘴角溢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沈勇,你說,用這么多人的鮮血和頭顱鋪就的道路,真的能通往我們想要的‘新世’嗎?大哥他……或許只是反對新政,未必真有加害我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