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沈勇急忙打斷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此話萬萬不可再說!廢太子詔書已下,元稹等人謀逆之罪已定,此乃鐵案!陛下如此做,正是為了保護殿下,為殿下日后登基掃清障礙!殿下切不可有婦人之仁!”
“婦人之仁……”李瑾自嘲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族誅”兩個字上,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惡心。元稹或許該死,但他的父母妻兒何辜?那些僅僅因為與他有舊、或對新政有異議就被列入名單的官員、士紳,又有多少是真正的“逆黨”?
他知道沈勇說得對。政治斗爭從來就是你死我活,尤其是觸及根本利益的改革。母親是在用最殘酷的方式,為他鋪路,也是在用最極端的手段,震懾所有潛在的反對者,確保新政能夠推行下去。這或許就是通往權力巔峰、實現宏大理想的必經之路,充滿了血腥和骯臟。
可是……這樣的道路,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那個在江?都碼頭意氣風發,夢想著開創一個更公平、更強大、更文明國度的自己,可曾想過,這夢想的實現,需要踏著如此多的尸骨前行?
“殿下,”一名內侍悄無聲息地走進來,躬身稟報,“狄閣老在外求見。”
李瑾精神微微一振:“快請。”
狄仁杰走了進來,數日不見,這位老臣似乎更加蒼老了,背脊微微佝僂,眼中布滿了血絲。他行禮后,看著李瑾案頭的文書,長長嘆了口氣。
“狄公,”李瑾揮退左右,只留沈勇在門口守衛,急切地問,“外面的情形……究竟如何了?那份名單……”
狄仁杰沉重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殿下,陛下心意已決,非老臣所能勸諫。名單……只是開始。來俊臣、周興、索元禮等人已被啟用,授予重權。陛下有旨,‘寧枉勿縱’。老臣恐怕……這場風波,將遠超洛陽,蔓延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有多少冤魂,要徘徊不散了。”
李瑾的心沉了下去:“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一定要用如此酷烈的手段?”
“殿下,”狄仁杰看著李瑾,目光復雜,有痛心,有無奈,也有深深的憂慮,“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自殿下遇刺,陛下震怒,此事已非簡單的政見之爭,而是你死我活的斗爭。陛下是要借此機會,一舉鏟除所有反對新政的勢力,無論中央地方,無論明面暗中。唯有以血洗血,以殺止殺,方能震懾人心,為新政推行掃清障礙。這……便是皇權的邏輯,也是改革的代價。”
他頓了頓,低聲道:“老臣今日來,是想提醒殿下。這場清洗,固然殘酷,但亦是殿下的機會。陛下在為您鋪路,您必須……必須學會適應,甚至……利用。將來,這江山,這新政,都要壓在您的肩上。仁慈,是美德,但在權力的刀鋒上,過度的仁慈,只會害人害己。殿下,您……要好自為之。”
狄仁杰的話,如同重錘,敲在李瑾的心上。他知道,狄仁杰說的是事實,是母親希望他明白、也必須明白的道理。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江?都的煙火,流民的慘狀,朝堂上的爭論,大哥絕望的臉,還有那份長長的、沾滿鮮血的名單……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眼中的迷茫和痛苦漸漸被一種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堅定所取代。他伸出手,拿起筆,在那份授權地方“便宜行事”的密旨副本上,停頓了片刻,最終,在旁邊批注了兩個字:“可”。字跡有些顫抖,但清晰可辨。
狄仁杰看著那兩個字,心中五味雜陳,既有欣慰,也有悲涼。他知道,那個曾經懷抱理想、試圖以相對溫和方式改革的太子,正在這場血與火的洗禮中,被迫迅速地“成長”著。只是這種成長的代價,太過慘重。
“狄公,”李瑾放下筆,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陌生的冷硬,“新政的條文,律法的修訂,還需您多多費心。待這場風波……過后,我們需要一套更完善的規則,來約束權力,來避免……類似的悲劇,再次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發生。”
狄仁杰肅然拱手:“老臣,定當竭盡全力。”他知道,李瑾口中的“規則”,指向的是未來。而眼下,他們必須先度過這場席卷全國的腥風血雨。
就在狄仁杰離開后不久,數匹背插赤旗、標志著最高等級緊急文書的驛馬,從洛陽皇城飛馳而出,分赴各個方向。幾乎同時,一隊隊甲胄鮮明、神情冷峻的緹騎(特務司法混合武裝),在來俊臣、周興等人的親自率領或指派下,如同出閘的猛虎,撲向洛陽城內那些尚未在第一批名單上、但已被暗中標注的府邸、衙門、乃至寺廟、道觀。
清洗,正式擴大化了。
江南道,蘇州。
刺史顧允升,出身吳郡顧氏,乃是江南士族領袖之一,對新政中的“攤丁入畝”、“清丈田畝”等政策向來陽奉陰違,暗中聯絡本地豪紳,軟抵硬抗。臘月二十五,一隊來自洛陽、手持皇帝密旨和御史臺公文、由索元禮親信帶領的緹騎,突然闖入刺史府,以“勾結元稹逆黨、沮壞新政、圖謀不軌”的罪名,將正在宴請本地士紳的顧允升當場鎖拿。同一天,蘇州城內與顧氏往來密切的數十家豪族、富商,亦被抄家拿問。一時間,蘇州大族,人人自危,往日對新政的抵觸和暗中串聯,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爭先恐后的“檢舉揭發”和“踴躍捐輸,以助新政”。
山東道,齊州(濟南)。
齊州都督、瑯琊王氏子弟王渙,是山東士族在軍中的代表人物,對朝廷“削藩”、“整頓府兵”之策頗為不滿,曾多次上疏諫阻。臘月二十七,一道八百里加急圣旨送至齊州,剝奪王渙一切官職爵位,鎖拿進京問罪,罪名是“暗通河北逆藩(影射與河北某些對朝廷不滿的軍鎮有勾結)、誹謗國策、其子與元稹侄孫有聯姻”。王渙試圖反抗,被其副將(早已被收買)當場拿下。齊州軍府震動,山東將門噤若寒蟬。
河北道,幽州。
范陽盧氏,五姓七望之一,樹大根深,對朝廷“科舉取士”、“抑制豪強”之策怨恨已久,是河北地區反對新政的隱形核心。臘月二十八,新任幽州都督、女帝心腹大將王孝杰,持“便宜行事”密旨,以“盧氏隱匿田畝、抗繳新稅、私蓄甲兵、散布謠、與洛陽逆黨書信往來”等罪名,派兵包圍盧氏祖宅。盧氏家主起初還以百年望族自恃,拒不合作,甚至鼓動家丁、佃戶對抗。王孝杰毫不手軟,下令強攻,當場格殺反抗者數十人,將盧氏家主及核心族人兩百余口全部下獄,抄沒家產田宅無數。消息傳出,河北豪強,盡皆股栗,往日囂張氣焰,一掃而空。
即便是相對偏遠的劍南道、嶺南道,亦不平靜。地方官員借著“清查逆黨、推行新政”的東風,大肆打擊異己,清理政敵,許多原本對新政推行不力、或與地方豪強有利益勾連的官員紛紛落馬,取而代之的,多是較為聽話、或急于表現的新面孔。
洛陽城內,更是風聲鶴唳。來俊臣的“制獄”成了人間煉獄,各種聞所未聞的酷刑被發明出來,用以撬開“犯人”的嘴,獲取他們想要的“供詞”。攀咬、誣告成為風尚,今日還是高高在上的官員,明日就可能因仆役的一句“舉報”或同僚的一封“密信”而鋃鐺入獄,家破人亡。白色恐怖籠罩全城,官員們上朝如同上刑場,下朝后閉門謝客,同僚之間不敢往來,甚至父子兄弟亦互相提防。
這場以“肅清元稹逆黨”為名的政治大清洗,如同失控的野火,在女帝的意志和酷吏的推動下,迅速從中央蔓延到地方,從高層官員波及到中下層吏員、士紳乃至富商。它不再僅僅是為刺殺案尋找“兇手”,而是演變成了一場徹底鏟除所有反對勢力、重塑帝國權力結構、為“永昌新政”掃清一切障礙的系統性鎮壓。無數人在這場風暴中家破人亡,無數冤魂在哀嚎,帝國的肌體在流血,但同時,所有明面上的反對聲音,也在這場恐怖的鐵蹄下,被碾得粉碎。
臘月將盡,年關將近,但神都洛陽,乃至整個大周帝國,卻感受不到絲毫喜慶。只有刺骨的寒風,彌漫的血腥,和深入骨髓的恐懼。清洗的閘門已經打開,在達到它的目的之前,在流盡最后一滴“需要流”的血之前,似乎沒有停下的跡象。
而這場風暴的策源地,紫宸殿中的那位女帝,只是冷漠地批閱著一份又一份報告“成果”的奏章,看著名單上一個個被劃掉的名字,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許,在她心中,這漫天的血光,正是通往她理想中那個強大、高效、令行禁止的嶄新帝國,所必須付出的、慘痛而必要的祭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