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州縣,同樣被這股白色恐怖的浪潮席卷。
女帝的清洗令和鼓勵告密的政策,被各級官員,尤其是那些急于表功或自保的酷吏型官員,加倍地執(zhí)行,甚至變本加厲。索元禮在河南道,羅織罪名,廣牽連,往往一案可牽連數(shù)百家,地方豪強、富商、乃至只是對清丈田畝稍有微詞的小地主,動輒被扣上“逆黨余孽”、“沮壞新政”的帽子,家產(chǎn)抄沒,男丁或斬或流,女眷沒入官籍。地方官吏為求自保或討好上司,也紛紛效仿,捕風捉影,深文周納,以求多抓“逆黨”,多立“新功”。
河北道某州,刺史因與已被處決的某“逆黨”官員有同年之誼,在對方母親去世時曾派人吊唁,便被巡按御史以“交通逆黨、心懷怨望”之名彈劾下獄,嚴刑拷打之下,攀扯出州中佐貳官、士紳數(shù)十人,一時間州城大獄人滿為患,人人自危。
江南西道,一名縣尉因催繳賦稅不力,被上官斥責,情急之下,竟誣告本縣一名頗有名望、但曾對新政中某些條款提出溫和異議的鄉(xiāng)紳“私藏甲胄、圖謀不軌”。酷吏聞訊而至,不由分說,將那鄉(xiāng)紳全家下獄,嚴刑逼供,最終釀成冤案,鄉(xiāng)紳庾死獄中,家產(chǎn)充公,當?shù)厥苛譃橹懞贌o人敢公開議論時政。
恐懼如同瘟疫,從洛陽這個心臟,順著帝國的血管――官道、驛站、公文、流――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地方官員的奏報,開始充斥著對“逆黨余孽”的嚴厲清查和對新政的狂熱擁護,字里行間卻透露出深深的不安和急于撇清關(guān)系的惶恐。民間則流四起,有的說女帝在宮中養(yǎng)了“察事廳子”(密探),能監(jiān)聽百官私語;有的說來俊臣發(fā)明了種種駭人聽聞的刑具,名目繁多;有的說陛下欲盡誅李唐宗室和老臣……流越傳越邪,越邪越令人恐懼,而恐懼,又進一步壓制了任何公開的異議。
然而,在這片令人窒息的白色恐怖中,并非完全沒有異樣的聲音,盡管這聲音極其微弱,且充滿了痛苦與掙扎。
慶寧院的書房里,李瑾面前攤開著狄仁杰送來的、更加詳盡的新法修訂草案,以及各地關(guān)于“肅清”擴大化、濫及無辜的密報。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中的迷茫和痛苦,已逐漸被一種沉重的堅毅所取代。他提筆,在一份關(guān)于限制刑訊、規(guī)范取證程序的律文草案旁,用力批注:“此條甚善,當嚴定細則,尤需禁絕羅織、誣告。可設(shè)反坐之法,誣告者反坐其罪。”他知道,在母親默許甚至縱容酷吏的當下,這條律文或許短期內(nèi)形同虛設(shè),但他必須留下痕跡,埋下種子。
他召見了新任御史中丞宋z。這位以剛直敢著稱的官員,此刻也面帶憂色,談及地方酷吏橫行、濫用職權(quán)、制造冤獄時,雖然措辭謹慎,但痛心疾首之情溢于表。李瑾靜靜地聽著,末了,只對宋z說了一句:“御史臺,風聞奏事,監(jiān)察百官,乃天子耳目,亦為朝廷綱紀所在。宋卿既居此位,當振肅臺綱,有聞必察,有錯必糾。縱是時勢艱難,亦不可失卻本心。孤,在看著。”他沒有明確指示宋z去對抗酷吏,但“振肅臺綱”、“有錯必糾”以及“孤在看著”這幾個字,已是一種無聲的支持和期待。宋z渾身一震,深深一揖,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光芒。
李瑾甚至開始有限度地接見一些因“支持新政”而被提拔、或因“背景清白”得以留任的年輕官員,如姚崇等人,與他們探討漕運改良、邊地屯田、鼓勵工商等具體實務(wù),小心翼翼地避開敏感的政治話題,只是就事論事。他在以自己的方式,在恐怖的政治空氣中,開辟一小塊專注于實務(wù)建設(shè)的空間,也為未來儲備人才。
而狄仁杰的宰相府,則成了另一個微弱的“安全島”。這位臨危受命、總領(lǐng)修法的老臣,頂著巨大的壓力,將一批精通律法、品性相對剛正、且未被卷入清洗漩渦的官員和學者,聚集在府中偏院,日夜不停地研討、起草、修訂新法條款。這里的氣氛同樣凝重,但更多的是學術(shù)爭論的低聲細語和翻閱典籍的沙沙聲。他們知道自己在從事一項或許短期內(nèi)無法見效,卻關(guān)乎帝國未來根基的事業(yè)。狄仁杰時常對參與修法的同僚們說:“吾輩今日所書每一字,皆可能系著未來無數(shù)生靈之安危禍福。縱刀斧加身,此志不移。”這句話,成了這個小團體在白色恐怖中互相支撐的精神支柱。
白色恐怖,如同一張無形而致密的大網(wǎng),籠罩著帝國的天空。它扼殺了公開的反對聲音,壓制了正常的政治爭論,迫使所有人噤聲、順從。它帶來了高效率的服從和新政表面上的“順利”推行,卻也扼殺了社會的活力,扭曲了人際關(guān)系,滋生了告密與背叛,在人們心中埋下了深深的恐懼與不信任的種子。
神都的夜晚,依舊早早宵禁。巡夜的金吾衛(wèi)腳步聲,整齊而沉重,踏在清冷的石板路上,回蕩在空無一人的街巷。偶爾有昏暗的燈火從高門大戶的縫隙中透出,也很快熄滅。整個城市,如同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墳墓,只有風穿過坊市間的街道,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無數(shù)冤魂在低泣。
紫宸殿的燈火,通常要亮到很晚。武則天有時會站在殿外的高臺上,俯瞰這座被她用鐵腕和恐懼牢牢掌控的城市。她的目光平靜而深邃,看不到絲毫波瀾。在她心中,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這無處不在的恐懼,正是通往她理想中新帝國的必要代價。亂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藥。她相信,當恐懼深入人心,當所有障礙都被清除,新的秩序和律法,才能在這片被“凈化”過的土地上,順利生長。
她不知道,或者不在乎的是,極致的恐懼,在壓制反抗的同時,也在悄悄孕育著另一種東西――那是深入骨髓的寒意,是表面順從下隱藏的怨恨,是被扭曲的人性,是看似堅固實則脆弱的統(tǒng)治基石。白色恐怖能掃清道路,卻無法鋪就通往人心的橋梁。而這一切,都需要時間來檢驗,也需要她的繼承者,去面對和消化。
夜色如墨,籠罩著神都,也籠罩著這個龐大的帝國。黎明,似乎還很遙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