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歷二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也格外冷。洛陽城內的積雪尚未化盡,背陰的街角屋檐下,仍掛著慘白的冰凌,在偶爾露臉的慘淡日頭下,泛著冰冷的光。然而,比這倒春寒更刺骨的,是一種無形無質、卻無處不在的寒意――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如同厚重的陰云,沉沉地壓在神都,并隨著驛馬飛馳的公文和人們口耳相傳(盡管聲音壓得極低)的流,迅速蔓延向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菜市口那場血腥的公開處決,如同一場精心策劃的恐怖演示,其震懾效果遠超千道詔書、萬句訓誡。死亡,尤其是以如此公開、殘酷、且牽連廣泛的方式降臨的死亡,成為了最有效的清醒劑和鎮靜劑。它讓所有還對新政心存抵觸、對女帝權威抱有懷疑、或是對舊日秩序有所留戀的人,都不得不直面一個冰冷的事實:反抗,是真的會死人的,而且會死得毫無尊嚴,禍及家族。
這種恐怖,是“白色”的。它不像戰爭的血色那么直接粗暴,卻更加無孔不入,更加滲透心靈。它不一定要天天殺人,但殺人的可能性,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每一個可能成為“目標”的人的頭頂。它讓空氣變得粘稠,讓笑容變得僵硬,讓語變得謹慎,讓信任變得奢侈。
朝堂之上,是這種白色恐怖最集中、最典型的體現。
每日的朝會,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紫宸殿內,金碧輝煌依舊,御座上的女帝,玄衣c裳,威儀天成。但殿下群臣,無論是紫袍玉帶的宰相,還是緋袍銀魚的高官,亦或是青袍銅符的中下層官吏,無不屏息凝神,垂首低眉。往日里為了政見、為了利益而進行的激烈辯論、引經據典的爭吵,早已銷聲匿跡。如今,奏對變得異常簡潔、謹慎,甚至近乎格式化。
“陛下圣明”、“新政大善”、“臣附議”、“陛下洞見萬里,臣愚鈍不及”……諸如此類的話語,成了朝堂上的主流聲音。即便是討論具體的政務,如漕運、治河、邊備,也無人敢提出尖銳的反對意見,最多只是就技術細節提出一些無關痛癢的補充。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真正的想法藏在最深處,唯恐一不慎,被有心人(尤其是那些如毒蛇般在殿角陰影里、或在女帝身后垂手侍立的酷吏耳目)捕捉到片只語的“不敬”或“腹誹”,從而招來滅頂之災。
甚至連咳嗽,都需極力忍耐,實在忍不住,也要用袖子死死捂住,生怕那突兀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引來無數猜疑的目光。退朝時,官員們魚貫而出,步履匆匆,目不斜視,絕不同僚之間并行交談,更不敢私下聚會。回到各自衙署,也是關門辦公,非必要不與其他部院往來。昔日下朝后呼朋引伴、詩酒唱和的景象,早已成為遙遠的回憶。
宰相豆盧欽望,這位在清洗中因“立場堅定”、“緊跟圣意”而得以留任甚至略受倚重的老臣,如今成了朝堂上最典型的“應聲蟲”。他深知自己能留在這個位置,并非因為才能出眾,而是因為“識時務”,且與已故的元稹等人素無深交。因此,他愈發謹小慎微,每次上奏,必先揣摩圣意,凡女帝流露出傾向的,他必極力贊成;凡涉及新政的,他必高聲頌揚。他不再有自己的主見,或者說,他不敢有自己的主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信號:順從,才有生路。
另一位宰相韋巨源,則選擇了另一種生存策略:多做事,少說話,尤其是不評價任何人事。他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繁瑣的政務細節中,對戶部的錢糧、工部的工程、禮部的儀制,事無巨細,親自過問,力求不出差錯。對于朝中風云、人事變動,他從不置喙,仿佛一個聾子、瞎子。同僚私下議論,都說韋相如今是“泥塑宰相”,只具其形。
恐懼是會傳染的,尤其在權力場中。高層官員如此,中下層官吏更是人人自危。他們或許未曾直接卷入“逆黨”案,但與元稹、與那些被清洗的官員、世家,誰沒有過公文往來?誰沒有在酒宴上碰過杯?誰沒有收受過一些不算太貴重的“冰敬”、“炭敬”?在來俊臣、周興、索元禮這些人手中,這些都可以成為“結交逆黨”、“心懷怨望”的證據。于是,銷毀舊日書信、詩文、賬目,成了許多人的當務之急。家中但凡有涉及敏感人物、敏感話題的藏書、字畫,也紛紛被投入火盆。一時間,洛陽城中不少人家后半夜都飄出紙張燃燒的焦糊味,與尚未散盡的年節煙火氣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氛圍。
市井之間,同樣噤若寒蟬。
茶館酒肆,曾是議論朝政、傳播消息的所在,如今卻再難聽到高談闊論。即便是最隱秘的角落,人們交談時也下意識地壓低聲音,不時警惕地瞥向門口和鄰桌。話題更是小心翼翼地避開任何可能與“朝政”、“新政”、“逆黨”相關的內容,轉而談論些無關痛癢的市井八卦、天氣收成,或者干脆沉默地喝酒。
說書先生們不再敢講那些影射時政的歷史故事,連《三國》、《隋唐》這類演義都減少了次數,生怕其中“挾天子以令諸侯”、“女主臨朝”的情節觸犯忌諱。取而代之的,是些才子佳人、神怪志異的老套故事,即便如此,開場前也不忘加上一句“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切勿對號入座”之類的撇清之語。
鄰里之間,也多了幾分隔閡與猜忌。往日熟悉的笑容,如今看起來都可能別有深意。誰家夜里來了生客,誰家突然有官差模樣的人出入,都會引來無數窺探和竊竊私語。因為告密,已經被女帝和酷吏們,制度性地鼓勵了。
推事院(武則天特設,由來俊臣、周興等人主持,專司審理“逆黨”案)的大門,日夜敞開。不僅接受官方的檢舉,更鼓勵民間“詣闕告密”。規定:凡有告密者,臣下不得過問,皆給驛馬,供五品食,使其詣闕。即便是農夫樵人,皆得召見。所若合旨,則不次授官;不合,亦不追究。于是,“告密之風”大盛。
有奴仆告發主人“誹謗朝廷”,有佃戶告發東家“隱匿田畝、抗拒新政”,有商人告發競爭對手“勾結逆黨”,甚至有無賴子弟,僅僅因為與人有私怨,便捏造罪名,前往推事院投匭告密。一時間,父子相疑,兄弟相戒,朋友相誣,夫妻相忌。人性的卑劣與生存的恐懼交織,將神都乃至許多州府,變成了巨大的猜疑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