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的春天,似乎來得格外早些。洛陽宮城的積雪尚未完全消融,上陽宮的梅花卻已綻出點(diǎn)點(diǎn)紅萼。然而,比春意更早攪動朝野、震動天下的,是一道從深宮發(fā)出,經(jīng)由政事堂廷議、最終以皇帝制書形式頒行天下的詔令。這道詔令,其石破天驚的程度,甚至超過了之前的《永昌律》,因?yàn)樗苯犹魬?zhàn)了帝國乃至整個華夏文明運(yùn)行了上千年的根基之一――性別秩序與仕宦規(guī)則。
“朕膺天命,撫育萬方,求賢若渴,不拘一格。今特開女子科考,許天下女子,通經(jīng)史、明禮法、有才識者,依制赴兩京及諸道治所應(yīng)試。中式者,授以相應(yīng)官職,同享國祿,共理朝政。著禮部即議章程,昭告天下。”
這便是震動天下的《永昌三年開女科舉制》。寥寥數(shù)語,卻似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首先在朝堂內(nèi)部引爆。盡管經(jīng)過數(shù)年經(jīng)營,尤其是“長安流血夜”的殘酷清洗,武則天已牢牢掌控了中樞權(quán)柄,反對她最烈的世家勛貴、李唐宗室勢力遭到毀滅性打擊,但“女子科舉”、“女官”這種從根本上顛覆“男主外、女主內(nèi)”、“女子無才便是德”傳統(tǒng)觀念,甚至觸碰到“牝雞司晨”這一政治禁忌的舉措,依然讓許多即便依附武周、或是保持中立的官員,感到難以接受,甚至惶恐不安。
紫宸殿的常朝上,壓抑的沉默被打破。一位頭發(fā)花白、以儒學(xué)正宗自居的老臣,顫巍巍出列,未語先泣,以頭搶地:“陛下!萬萬不可啊!此制一開,乾坤倒懸,綱常紊亂,國將不國!”
他老淚縱橫,聲音嘶啞:“男女有別,內(nèi)外有分,此乃天地之理,人倫之本!圣人制禮,女子以柔順為德,以中饋為職。縱有才學(xué),亦當(dāng)藏于閨閣,相夫教子,豈可拋頭露面,與男子同場競技,并列朝班?此非但悖逆古禮,更是褻瀆圣道!陛下欲開才路,廣納賢能,自有堂堂正途。今以女子充之,是使陰侵陽位,柔乘剛德,臣恐陰陽失序,災(zāi)異橫生,祖宗基業(yè),將毀于一旦!伏請陛下收回成命,以全天理,以正人心!”
這番引經(jīng)據(jù)典、充滿悲憤的控訴,立刻引來了不少官員的共鳴。即便不敢如這位老臣般激烈直諫,也紛紛出列,或委婉或直接地表示反對。理由無外乎“有違祖制”、“淆亂陰陽”、“恐惹物議”、“仕途擁擠”、“女子心性不宜理政”等等。朝堂之上,反對之聲漸成浪潮。許多官員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與憂心忡忡,仿佛這道詔令不是選拔人才,而是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即將釋放出無法控制的災(zāi)難。
龍椅上的武則天,今日身著明黃色的常朝服,頭戴金絲翼善冠,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淡的倦意,仿佛下方激烈的爭論與她無關(guān)。直到反對的聲音稍稍平息,她才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如古井寒潭,掃過殿下眾臣。
“諸卿所,”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無非是‘禮’、是‘祖制’、是‘陰陽’。朕,倒想問諸卿幾個問題。”
她微微前傾身體,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了整個大殿:“何為禮?禮,時為大。三代不同禮,先王制禮,皆為經(jīng)世濟(jì)用。今我大周,承貞觀、永徽之遺烈,開永昌之新局,內(nèi)修政理,外撫四夷,正是用人之際。女子之中,豈無才智超群、見識卓越之輩?拘于閨閣,使其才智湮沒,是禮耶?是非禮耶?”
“至于祖制,”武則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我朝高祖、太宗皇帝,皆是不世出的英主,用人之道,唯才是舉。太宗朝有平陽昭公主,統(tǒng)兵征戰(zhàn),佐定天下,娘子關(guān)威名赫赫,可曾因她是女子而掩其功勛?朕之先母,文水武士之女,亦曾助先考處理文書,明達(dá)吏事。可見我李氏、武氏家風(fēng),向來重才實(shí)干,不泥于男女之形跡。今朕開女科,正是承續(xù)先帝重才務(wù)實(shí)之遺風(fēng),何悖逆祖制?”
她頓了頓,語氣轉(zhuǎn)厲:“再說陰陽。朕聞,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和合,方能化生萬物。若只重陽剛,偏廢陰柔,豈是天道?朕臨朝稱制,主理天下,是陰是陽?諸卿輔佐朕治理這萬里江山,是陽盛而陰衰耶?”
此一出,滿殿皆靜。武則天以自身為例,將“陰陽”之說輕輕撥轉(zhuǎn),無人敢接話。難道能說女皇臨朝是“陰盛陽衰”、“乾坤倒懸”?
“朕開女科,非是要女子盡棄針黹,皆來應(yīng)試。”武則天的語氣稍稍放緩,但依舊堅(jiān)定,“不過是開一扇門,給那些有才智、有抱負(fù)、不甘埋沒于深閨的女子,一個為國效力的機(jī)會,一個施展才華的途徑。與男子同場競技,憑才學(xué)取士,中式者授官,與男官同考績,同升黜。這有何不可?莫非諸卿以為,天下男子,才學(xué)定然皆高于女子?還是擔(dān)心,這朝堂之上,多了幾位巾幗,便顯得諸卿無能了?”
最后一句,已帶上了明顯的鋒芒。一些原本想附議反對的官員,頓時噤若寒蟬。
“此事,朕意已決。”武則天不再給反對者機(jī)會,直接定調(diào),“禮部即日擬定細(xì)則,明發(fā)天下。科考科目,暫同明經(jīng)、進(jìn)士,然需加試《女則》、《女訓(xùn)》及治國安邦之策問,以觀其德才志向。首次開科,取士名額不必多,寧缺毋濫,務(wù)求才德兼?zhèn)湔摺8鞯馈⒅荨⒖h,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撓符合條件的女子報名,違者,以抗旨論處。”
“至于官職,”武則天略一沉吟,“初次中式者,可先于秘書省、著作局、弘文館、集賢院等文翰之司,或內(nèi)廷女官系統(tǒng)、太醫(yī)署等適合之處任職,歷練事體,觀其才能,再行擢拔。朕要的,不是點(diǎn)綴,是真正能辦事的官。諸卿不必多慮,做好自家本分便是。退朝。”
說完,不待眾人反應(yīng),武則天已起身,在內(nèi)侍的簇?fù)硐罗D(zhuǎn)入后殿。留下滿殿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覷,心中五味雜陳。
消息如旋風(fēng)般傳出宮禁,迅速席卷了整個洛陽,繼而向帝國的每一個角落擴(kuò)散。引起的震動,比朝堂之上更為劇烈,更為復(fù)雜,也更為生動。
洛陽的茶樓酒肆、街談巷議,幾乎全被這“千古未聞”的奇事占據(jù)。士子文人聚集之處,一片嘩然。
“荒唐!荒謬!女子應(yīng)試,成何體統(tǒng)!我等寒窗苦讀十?dāng)?shù)載,竟要與閨閣女子同場比試?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一個年輕士子憤然擲杯,滿臉通紅。
“王兄息怒。此乃陛下權(quán)宜之計,或是為安撫人心,做做樣子罷了。女子能通經(jīng)史者幾何?能治國安邦者又有幾何?即便應(yīng)試,也不過是陪襯,最終能中式的,怕也是鳳毛麟角,說不定……”旁邊的人壓低聲音,“是內(nèi)定的人選。”
也有人持不同看法,一位年紀(jì)稍長的儒生捻須道:“倒也不必如此激憤。陛下雄才大略,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此舉雖驚世駭俗,然細(xì)思之,未必全無道理。天下女子,才智者眾,若能為國所用,亦是美事。只是這章程如何定,取士如何公,還需拭目以待。”
而在深宅大院、高門繡戶之內(nèi),這消息引發(fā)的波瀾,更是隱秘而驚心動魄。
“荒謬!荒謬至極!”某位致仕在家的前尚書,聽聞此事,氣得將最心愛的茶盞摔得粉碎,“武氏這是要?dú)胰A夏千年禮教!讓女子做官?下一步是不是要讓女子為將、為相?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國之大不幸也!”他嚴(yán)厲告誡家族中所有男子,絕不允許族中女子參與此等“敗壞門風(fēng)”之事,否則逐出家門。
然而,在某些較為開明,或家族中男子才具平平、渴望尋找新出路的官宦之家、書香門第,情況則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