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草綠,神都洛陽的牡丹含苞待放。距離《永昌律》正式頒行天下,已過去近一年。朝堂之上,關于“德法之辨”的激烈爭論似乎已塵埃落定,至少表面如此。州縣之間,刊印精良的新律文本和各式告示,也早已通過驛傳系統(tǒng),覆蓋了帝國的絕大部分郡縣。然而,當李瑾微服行走在洛陽南市喧囂的人群中,或是在偏殿翻閱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奏報、案卷時,他心中那份關于“法治”的熾熱理想,正經(jīng)歷著嚴酷現(xiàn)實的淬煉,漸漸冷卻、沉淀,化為一種更為復雜、也更為堅韌的認知。
過去數(shù)月,他采納了狄仁杰的建議,也依從了自己內心的沖動,數(shù)次輕車簡從,甚至布衣草履,在兩京畿輔的幾個州縣暗中查訪。他看到的東西,遠比劉晏匯報的更為具體,也更為觸目驚心。
在洛陽縣衙旁的巷口,他親見一個老農攥著皺巴巴的、按有新律要求有“官印”和“中人畫押”的土地典當契約,卻被胥吏以“印章模糊不清”、“中人不合新規(guī)”為由,拒之門外,老農跪地哭求,那胥吏只是不耐地揮手,直到老農從懷中摸出幾枚油膩的銅錢悄悄塞過去,胥吏的臉色才稍霽,嘟囔著“下不為例”,將契約收下。那所謂的“新規(guī)”,不過是胥吏隨口杜撰,只為索賄。
在長安西市,他聽聞一起商販糾紛。兩個胡商因貨物成色問題爭執(zhí),本可按新律中相對明晰的“市易條例”和“契約規(guī)范”快速裁決,但負責市易的丞吏卻故意拖延,暗示雙方“表示誠意”,最終迫使急于交易的胡商忍痛“孝敬”,才得以“調解”了事。新律的條文,成了勒索的“依據(jù)”,而非保護的“屏障”。
在鄭州,他偶遇一個試圖按新程序申訴賦稅不公的農戶,那農戶手中甚至有一份鄉(xiāng)里“代書人”(實為略識字的落魄書生,并未取得正式憑照)幫忙寫的、還算工整的訴狀。然而,州衙的門子連接都不接,只嗤笑一聲:“識得幾個字,就學人告狀?滾滾滾,莫擋了老爺們的道!”訴狀被扔在地上,沾滿泥污。那農戶呆立半晌,默默撿起,佝僂著背離開了。他或許永遠不會再嘗試用“新法”保護自己。
更多的,是漠然。集市上,官府張貼的、配有簡易圖畫的“新律要略”告示前,偶爾有人駐足,但大多只是看個熱鬧,識字者念上兩句,周圍人聽聽也就散了。對于絕大多數(shù)升斗小民而,什么“契約精神”、“訴訟程序”、“平等保護”,遠不如今天的米價、明日的天氣來得實在。他們依然遵循著古老的習慣:有事找族長、找鄉(xiāng)老;遇上官司,要么認命,要么傾家蕩產(chǎn)去“打點”;“法”這個字,對他們來說,更多意味著枷鎖和鞭子,而非保護和依憑。
暗訪歸來的李瑾,常常獨自坐在東宮書齋,對著搖曳的燈火,陷入長久的沉默。那些底層百姓茫然、麻木或畏懼的臉,那些胥吏熟練的敲詐勒索,那些官員表面恭敬、實則敷衍的姿態(tài),與文學館中那些慷慨激昂的辯論、字斟句酌的律文,形成了刺眼而令人無力的對比。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巍峨的廟堂與塵埃般的民間之間,橫亙著怎樣一道幾乎無法逾越的鴻溝。那道鴻溝,由千百年形成的習俗、由根深蒂固的利益結構、由無數(shù)官僚系統(tǒng)的惰性與惡意、也由普羅大眾的知識匱乏與無力感共同澆筑而成。一部精心修訂的法典,幾聲自上而下的詔令,就想跨越它,何其天真!
“殿下是否感到沮喪?”一日,狄仁杰來訪,見李瑾對著窗外暮色出神,輕聲問道。
李瑾回過頭,臉上已沒了初時的激憤,只剩下一種沉靜的疲憊。“狄公,我曾以為,革除舊弊,頒行新法,便如同修筑水渠,只要設計得當,用力開挖,活水自然能灌溉四方。如今看來,我修的或許不是水渠,而是想在一片早已板結、溝壑縱橫的古老土地上,重新規(guī)劃江河的走向。非但舊有的溝壑阻力重重,便是那土地本身,也似乎并不渴求新的水流。”
狄仁杰在對面坐下,蒼老的臉上露出理解的神色:“殿下能作此想,便是進益了。法治,非僅是一套條文,更是一種秩序,一種習慣,一種深入人心的信念。條文易改,秩序難移,習慣難變,信念難立。我華夏千百年來,王法與人情,天理與國法,糾纏交錯。官吏治民,講究的是‘情理法’兼顧,而往往‘情’與‘理’在先,‘法’在末。百姓畏官,怕的是官威,是胥吏手中的權柄,而非律條本身。如今欲以‘法’為繩墨,一斷于是,將‘情’、‘理’乃至‘官威’都約束在‘法’的框架內,無異于要扭轉千年的積習,觸動無數(shù)人的既得利益與思維定式。其難,不亞于移山填海。”
“難道就無計可施?只能任其自流,讓新律成為另一堆故紙?”李瑾的聲音里有一絲不甘。
“自然不是。”狄仁杰搖頭,目光悠遠,“只是需得明白,此乃百年大計,甚至數(shù)百年之大計。非一朝一夕,一人一代之功。殿下、老臣、文學館諸同僚,乃至支持新法的朝野有識之士,我輩所能為者,不過是開其端,立其基,播其種。”
他緩緩道:“殿下所見種種弊端,正是這‘開端’之難。有陽奉陰違者,需以監(jiān)察、考績、懲處,樹其威;有借法肥私者,需以更嚴密的監(jiān)督、更透明的程序,塞其隙;有茫然無知者,需以更耐心、更持久的教化,以案釋法,以事明理,啟其蒙。此非一役可竟全功,需反復較量,點滴滲透。”
“譬如前朝宇文泰、蘇綽行‘六條詔書’,王安石行‘新法’,其法未必全無是處,其敗非敗于法,而敗于急、敗于孤、敗于未能持久。我朝修訂《永昌律》,有天后支持,有殿下主持,有諸多才俊襄贊,此勝于前人處。然尤需戒急、戒躁,不求畢其功于一役,但求日拱一卒,功不唐捐。”
狄仁杰的話,像一瓢冷水,澆滅了李瑾心中殘存的急躁之火,也讓他更清醒地看到了任務的長期性與艱巨性。這不再是少年人意氣風發(fā)、揮斥方遒的戰(zhàn)場,而是一場需要極大耐心、韌性與智慧的持久戰(zhàn),一場與時間、與人性、與整個傳統(tǒng)社會的漫長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