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的一次小范圍集議上,劉晏、徐有功、裴談等人俱在。李瑾將暗訪所見和狄仁杰的告誡,坦誠相告。眾人一時沉默,氣氛有些壓抑。
劉晏年輕氣盛,握拳道:“殿下,狄公,所見固然令人氣沮,然正因如此,更不可松懈!下官以為,當務之急,是抓幾個典型,嚴懲不貸!殺一儆百,讓天下官吏知朝廷推行新法之決心!”
徐有功則更冷靜些:“劉御史所固是。然刑罰需有據,且需防地方官官相護,應付了事。下官在大理寺,見地方上報案卷,如今多能‘引用’新律條文,看似無懈可擊。然其內里關節,非親臨其地、細查暗訪,難以知曉。故加強監察,確為要務。御史臺、按察使巡查,需更注重暗訪民情,聽訟于市井鄉野,而非只聽州縣一面之詞。”
裴談主管刑部具體事務,體會更深:“執行之難,尤在基層胥吏。州縣主官或可更替,然胥吏往往世襲、盤根錯節。新律諸多程序,最終經辦者多是彼輩。彼輩不通文墨者有之,貪鄙成性者更有之。僅靠懲處,恐難根治。或可仿效古之‘三老’、‘嗇夫’,在鄉間擇正直曉事者,略加培訓,授予些許查驗、監督之權,以分胥吏之權,亦為百姓多一申訴渠道?當然,此輩人選、權責,需慎之又慎,防其成為新的蠹害。”
眾人你一我一語,討論逐漸深入,從如何加強垂直監察、完善考績以引導官員,到如何改良胥吏選拔培訓、甚至在鄉間引入非官方的“法律明白人”以作補充監督,再到如何將普法宣傳做得更接地氣(比如利用民間戲曲、俚語故事)。沒有一勞永逸的妙計,只有瑣碎的、具體的、需要長期堅持的改進建議。
李瑾仔細聽著,記錄著。他意識到,推動法治,不僅僅需要高屋建瓴的理念和精妙的條文,更需要無數這樣細微的、甚至看起來有些笨拙的“制度修補”和“技術調整”。這是一個系統工程,涉及官僚體系的再造、基層治理的改良、民眾教育的普及,乃至社會風氣的潛移默化。
“諸君所,皆切中要害。”李瑾最后總結道,語氣平和而堅定,“道阻且長,行則將至。新律既已頒行,便如箭在弦上,不可回頭,亦不能因難而廢。然我等確需調整方略。其一,目標需長遠,心態需耐心。不期望一紙律令便能煥然一新,但求每歲有些微改善,每地有幾個良吏,每件案有幾許公義。其二,手段需多樣,剛柔并濟。該立的威要立,該樹的典型要樹,但亦需體察地方實情,予以引導、培訓、乃至利益疏導。其三,根基需筑牢,眼光需向下。普法、吏治、監察,最終需落到百姓實實在在的感受上。我等在廟堂,所思所慮,不能離地太遠。”
他看向狄仁杰:“狄公,我以為,可依今日所議,擬一詳實條陳,奏報母后。將新律推行一年之得失、所見之問題、后續之方略,據實以告。不求速效,但求穩進。同時,請旨加強對新律執行之監察,特別是對借法擾民、陽奉陰違者,需有雷霆手段。此外,遴選數位干練御史、郎官,攜新律精義,分赴各道,名為‘宣慰’,實為督導,一則解疑釋惑,二則暗訪實情,三則……抓幾個確鑿的壞典型,以儆效尤。”
狄仁杰眼中露出贊許之色,太子這一年多的歷練,確實沉穩了許多,少了幾分書齋中的理想氣,多了幾分立足現實的清醒與堅韌。“殿下所慮周詳。老臣附議。此外,老臣以為,可請大理寺、刑部,定期從各地上報案件中,遴選那些正確適用新律、妥善解決糾紛、百姓稱道的‘良判’,匯編成集,下發州縣參考。此非僅為示范,更為正本清源,讓地方官員知曉,朝廷所期許的‘依律斷案’,究竟是何模樣。有時,一例良判,勝過十道詔令。”
條陳遞上,很快得到了武則天的批復。女皇的朱批簡潔而有力:“朕知道了。法貴必行,尤貴得人。卿等所奏,著吏部、刑部、御史臺議行。宣慰使可派,然需選沉毅明達者。典型要抓,然務必鐵證如山,勿得牽連過廣,動搖地方。”
批復中透露出的,依然是那種冷靜的實用主義和牢牢掌控局面的意志。她支持繼續推行,也同意必要時展示強硬,但一切必須在她允許的、可控的范圍內進行。“法貴必行,尤貴得人”,這八個字,道盡了“法治”理想在當下權力結構中的真實位置――法很重要,但執行法律的人,以及掌控這些人的最高權力,更重要。
幾日后,數位被稱為“新律宣慰使”的官員,帶著復雜的使命,低調地離開了洛陽,奔赴各方。與此同時,一道關于嚴查借新律之名行貪瀆之事的詔令,也以常見的嚴厲口吻頒行天下。洛陽和長安的市井間,悄然流傳起某地縣令因“曲解新律、勒索商民”而被革職查辦的消息。地方官吏們收到風聲,對新律的態度,在表面的敷衍中,或許又多了一分謹慎。
李瑾站在東宮的高臺上,望著宣慰使車馬遠去的煙塵,心中并無多少輕松。他知道,這只是新一輪較量的開始。抓幾個典型,能震懾一時,但無法根除痼疾。派幾個宣慰使,能解決部分問題,但無法覆蓋整個帝國。真正的改變,需要時間,需要無數個“典型”的累積,需要一代甚至幾代人的努力。
法治的征程,不是一場可以宣告勝利的戰役,而是一條需要世代跋涉的漫漫長路。路上有頑石擋道,有沼澤陷足,有風雨如晦,也有歧路誘惑。他們這一代人,或許只是這條路上最初的探路者,所能做的,只是盡可能清晰地標出方向,搬開幾塊最礙眼的石頭,在沼澤中鋪下幾塊不至于立刻沉沒的墊腳石,然后,將火把和期望,交給后來者。
春風拂過洛陽城,帶來了暖意,也吹起了塵土。李瑾轉身,走向堆積如山的案牘。那里有新的案件需要復核,有新的律條需要斟酌,有來自遠方州縣的、關于新律執行情況的、真偽難辨的奏報。路還很長,他必須繼續走下去,帶著比從前更少的幻想,和更多的決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