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官員在禁軍的護衛(wèi)下，捧著黃綢覆蓋的金榜，登上了臨時搭建的高臺。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無數(shù)道目光聚焦在那卷黃綢上。

官員清了清嗓子，展開金榜，用洪亮的聲音唱道：“永昌三年，特開女科，取士榜文！”

“一甲第一名，賜‘女科狀元’及第――博陵崔清韻！”

“一甲第二名，賜‘女科榜眼’及第――蘇州蘇琬！”

“一甲第三名，賜‘女科探花’及第――洛陽林氏！”

“二甲第一名，賜‘女科進士出身’――河?xùn)|裴氏！”

“二甲第二名……”

唱名聲洪亮悠長，每一個名字報出，都引起人群一陣騷動和嗡嗡的議論。當(dāng)“崔清韻”的名字被第一個喊出時，人群中爆發(fā)出巨大的嘩然！盡管早有猜測，但“女狀元”真的誕生，而且出自博陵崔氏這樣的高門，依然讓所有人感到震撼。

人群一角，被家人和婢女緊緊護在中間的崔清韻，聽到自己名字的剎那，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用力攥緊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來確認(rèn)這不是夢境。周圍投射來的目光，有驚羨，有好奇，有鄙夷，更有無數(shù)復(fù)雜的審視。她強迫自己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望向高臺上那卷金榜，望向皇城深處。成了，真的成了。然而，心中涌起的并非全是喜悅，更有沉甸甸的壓力和山雨欲來的預(yù)感。

蘇琬站在稍遠的地方，身邊只有一位老仆。聽到自己高中榜眼，她清麗的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fù)又略帶悵然的微笑。千里赴試，終有回報。可這“榜眼”之名，帶給她的會是錦繡前程，還是更多無端的紛擾？

林氏，那位書肆寡婦，擠在人群后面，聽到自己居然是“探花”，整個人都懵了，隨即便是難以抑制的激動和惶恐，眼眶瞬間紅了。她只是想要一條出路，一個機會，何曾想過能登上一甲？

人群中，有落榜女子黯然垂淚，有旁觀者嘖嘖稱奇，有士子憤憤不平：“哼，誰知是不是真有才學(xué)，還是……”后面的話被同伴掩住。也有開明者贊嘆：“博陵崔氏，果然詩禮傳家，巾幗不讓須眉！”

金榜在端門外張掛三日，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洛陽，飛向長安，散向帝國的每一個角落。朝野上下，徹底轟動。

反對者的憤怒達到了。奏章雪片般飛向?qū)m中，辭激烈者，甚至以“陰陽逆亂，國本動搖”、“取悅婦人，敗壞綱常”相指責(zé)。私下里，流蜚語更甚：“什么狀元？怕是因其家世，內(nèi)定罷了！”“女子之文，能有什么真見識？定是有人捉刀！”“妖異之兆！女子登科，天下必亂！”

然而，這一次，武則天展現(xiàn)出了前所未有的強硬態(tài)度。她將幾份辭最激烈、直接攻擊女科乃“亡國之舉”的奏章留中不發(fā)，卻在一次常朝上，當(dāng)眾褒獎禮部此次取士“公正嚴(yán)明”，并下旨，令一甲三名“女科進士”，三日后于宮中麟德殿，參加由她親自主持的“瓊林宴”。此宴本是新科進士的殊榮，如今破例為女科舉辦，其意義不自明。

更讓朝野震動的是，在瓊林宴上，武則天不僅詳細詢問了崔清韻那篇備受矚目的策論，對其見解表示贊許，更當(dāng)場提出，要調(diào)閱蘇琬的詩賦、林氏的經(jīng)世之策，以及二甲頭名裴氏（即那位精于算術(shù)的寡婦）的算學(xué)試卷，并讓上官婉兒當(dāng)場誦讀蘇琬那首引起爭議的《詠史》詩。

“……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shù)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說甚龍爭虎斗。莫道娥眉纖弱，也曾擎天掣地。若許娥眉展經(jīng)綸，何讓男兒獨倚？”上官婉兒清越的聲音在殿中回蕩。

殿內(nèi)一片寂靜。許多官員面色變幻，尤其是那些保守派，聽那句“何讓男兒獨倚”，更是如坐針氈。

武則天卻撫掌而笑：“好一個‘何讓男兒獨倚’！氣魄不小。詩以志，有此志氣，方不負(fù)這身才學(xué)。”她目光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群臣，緩緩道：“諸卿皆是我大周股肱，讀圣賢書，當(dāng)知‘有教無類’，‘唯才是舉’。今有女子，才學(xué)不讓須眉，志氣可薄云霄，此乃國家之祥瑞，有何不可？難道只因她們是女子，便該埋沒深閨，使明珠蒙塵？朕開此科，正是要天下人知曉，才德無關(guān)男女，報國皆有門徑！”

她頓了頓，語氣轉(zhuǎn)厲：“至于那些說什么‘牝雞司晨’、‘乾坤倒亂’的，朕倒要問問，朕臨朝這些年來，四海可曾不寧？百姓可曾不安？邊患可曾不息？若女子有才便能禍?國，那在座諸君，莫非盡是庸碌之輩，方保得天下太平？”

此一出，無人敢應(yīng)。武則天以赫赫治績和鐵腕權(quán)威，將一切反對之聲，硬生生壓了下去。

瓊林宴后，詔令下達：女科一甲三人，賜同進士出身。崔清韻授秘書省校書郎（正九品上），蘇琬授弘文館校書郎（正九品上），林氏授司農(nóng)寺主簿（從九品上）。二甲前十名，亦授各司低級文職或內(nèi)廷女官。雖然品級不高，但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批通過正式科舉考試獲得官職的女子。她們的名字，連同“女狀元”崔清韻的傳奇，以驚人的速度傳播開來，成為永昌三年最轟動、最富爭議、也最具象征意義的事件。

崔清韻脫去閨閣衣裙，換上淺青色的官服，第一次踏入秘書省衙門時，感受到的是無數(shù)道含義復(fù)雜的目光：好奇、審視、不屑、漠然，也有極少量的、隱晦的欽佩。她知道，腳下的路才剛剛開始，前方絕非坦途。但這第一步，她已然邁出，并且，是以一種最耀眼、最不容忽視的方式。

“女狀元”的金榜，如同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僅僅是漣漪，更是滔天巨浪。這巨浪拍打著千年禮教的堤岸，沖擊著固有的性別觀念，也讓無數(shù)深閨中的心靈，看到了水面之上，那一線前所未有的、微弱卻真實的亮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