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罷黜孔穎的余波尚未平息,來自地方的一場軒然大波,又以更猛烈、更尖銳的方式,將“女官”問題推到了風口浪尖。這次風波的中心,是襄陽縣丞盧靜姝審理的一樁看似平常,卻觸及了傳統倫理核心的婚姻財產案件。
襄陽城內有一富商早逝,留下年輕寡妻王氏與年幼獨子,以及偌大家業。族人欺王氏孤兒寡母,覬覦其家產,以“夫死從子”、“婦人無外事”為由,逼迫王氏交出產業管理權,由族中長輩“代管”。王氏不從,族人便羅織罪名,誣告王氏不守婦道、意圖攜產改嫁,并將其告到縣衙。前任縣令礙于宗族勢力,拖延不決。盧靜姝到任后接手此案,經過細致查訪,發現所謂“不守婦道”純屬誣陷,族人“代管”實為侵吞。依據新修訂的《永昌律》中關于保護寡婦財產權益、明確“子幼母守”則可由母親掌管產業的條款,盧靜姝頂住壓力,判決產業仍由王氏掌管,族人不得干涉,僅需每年從收益中提取部分供養族中老人,以示不忘本。
判決一出,襄陽嘩然。在保守士紳和族老們看來,這簡直是顛覆倫常!婦人豈能獨立掌管外姓家業?更何況對抗夫家族人?此例一開,夫權、族權何在?他們聯名上書州府、乃至御史臺,痛斥盧靜姝“曲解律法,助長婦人私心,離間骨肉,敗壞風俗”,是“以婦人之仁,亂國家之法”。彈劾的奏章中,不僅攻擊盧靜姝,更將矛頭直指允許女子為官、修訂“悖逆”律法的朝廷,辭激烈,稱“此風不止,則夫不夫,妻不妻,家不家,國將不國!”
這股風潮迅速與朝中保守勢力合流,形成了新一輪的輿論海嘯。這一次,攻擊不再僅僅是“牝雞司晨”的空泛指責,而是具體到了“婦人干政,必將淆亂人倫,破壞家庭,動搖國本”的層面,深深觸動了社會上最廣泛、最基礎的倫理神經。就連一些原本對女官政績持觀望甚至肯定態度的中間派官員,也對此產生了疑慮和動搖。畢竟,治國平天下,根基在于齊家。如果女子的角色定位發生根本改變,家庭秩序乃至整個社會結構是否會隨之崩塌?這種深層次的恐懼,比單純的利益之爭更具煽動性。
面對這直指根基的攻訐,武則天陷入了沉思。她知道,單靠權力壓制,可以罷黜一個孔穎,可以駁回一堆彈章,卻無法消除人們心中的疑慮,更無法贏得廣泛的社會認同。尤其是涉及到家庭倫理、夫妻人倫這個層面,簡單的對抗反而可能激起更強烈的反彈。她需要一種新的武器,一種既能回應質疑、又能重新定義女性價值、引導社會觀念的思想武器。
她想起了數百年前,東漢才女班昭所著的《女誡》。那本書,她自幼便讀過,也曾奉為圭臬。然而,隨著她一步步走上權力的巔峰,再回顧那七篇教導女子卑弱、順從、專一、曲從的訓誡,只覺得字字句句,都像是為她量身打造的枷鎖。班昭的《女誡》,固然有其時代背景下的“智慧”,教導女子如何在男權社會中更好地生存,但其核心,是讓女子自我約束、自我矮化,以換取家庭內部的和諧與認可。這顯然不是她武則天想要的,也不是她希望天下女子效仿的。
“班昭作《女誡》,是為了讓女子明理守禮,安分守己,以全婦德。”武則天在貞觀殿中,對侍立一旁的上官婉兒和李瑾說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其心可憫,其情可原。然時移世易,當今之世,豈能與東漢同日而語?我大周四海升平,國力日盛,正需野無遺賢,人盡其才。女子之中,豈無英才?拘于閨閣,困于庖廚,非但其人可惜,亦是國家之失。”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初綻的寒梅,緩緩道:“衛道士們攻擊女子為官,壞亂人倫綱常。那好,朕便告訴他們,什么是真正的婦德,什么是新時代女子應守之‘誡’!班昭的《女誡》,教女子如何做一個好女兒、好妻子、好母親,這是‘私德’。朕要作的《女誡》,不僅要教女子修身齊家,更要教她們明理愛國,才德兼修,在力所能及之處,有益于家國天下!此乃‘公德’!”
李瑾心中一動,隱隱明白了母后的意圖。這是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女誡”這個傳統的形式,注入全新的、符合武則天政治需要和時代精神的內涵,從而在思想層面爭奪話語權,為女子走出閨閣、參與社會提供理論依據和道德合法性。
“母后之意,是要重著《女誡》,以正視聽?”
“不錯。”武則天轉過身,目光銳利,“他們不是口口聲聲圣人經典、女德女訓嗎?朕便與他們論一論,這‘德’與‘訓’,究竟該如何解!婉兒,備紙墨。朕要親自起草。”
接下來的日子里,武則天在處理繁重政務之余,將大量心血傾注在這部新的《女誡》上。她召來了崔清韻、蘇琬等已在朝為官且有文名的女子,也咨詢了一些她信任的、思想較為開明的儒臣,反復商討,字斟句酌。她要寫的,不是一部簡單的訓誡條文,而是一份綱領性的文獻,既要承接傳統倫理中合理的部分,又要大膽突破,樹立新的典范。
永昌六年春,由當朝天后武則天親著并作序的《大周女誡》(為示區別,亦被稱為《武后女誡》或《新女誡》)正式頒行天下。此書并非秘密下發,而是由朝廷明詔頒布,要求各州縣學宮、書院宣講,并鼓勵士紳之家傳閱。其開篇序,武則天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定下了全書的基調:
“朕聞之,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女子之性,柔順貞靜,固其本然。然柔順非怯弱,貞靜非無知。古之賢女,有斷機勸學之孟母,有代父從軍之木蘭,有續成漢史之班姬,有諫君安民之長孫皇后……皆以其才識德慧,光耀青史,裨益家國。是知女子之德,非獨在深閨繡戶之間,更在明理達用、佐君成治之中。今大周開明,四海晏然,正宜宏敷教化,啟迪坤慧,使天下女子,皆知禮明義,才德并修。內則相夫教子,敦睦親族;外則通曉事務,有益于公。豈可固于陳規,自棄其才,使明珠暗投,良材湮沒?”
這篇序,首先肯定了傳統對女子“柔順貞靜”的要求,將其視為“本然”,避免了與主流價值觀的徹底決裂。但緊接著,話鋒一轉,引用歷史上那些并非純粹以“順從”著稱,而是以才智、勇氣、貢獻留名的女性典范,巧妙地將“女德”的內涵從狹義的“三從四德”,擴展到了“才識德慧”、“有益家國”的層面。最后點明主旨:在當今開明盛世,應當啟迪女子智慧,讓她們“通曉事務,有益于公”,將個人才能與國家需要結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