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議論稍歇,武則天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詩賦可觀其文才心性,時務可驗其見識器局,二者本可兼得。太子所奏,增加時務策考量,乃為國取才,不為過也。然禮部所慮,士子適應,亦在情理之中?!?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李瑾:“太子,你意下如何?”
李瑾躬身道:“兒臣以為,可自明年春闈始,進士科試策,時務策與詩賦并重,各占其半。命題當緊密聯系當前朝政民生,務求切實。同時,詔告天下,明示改革之意,給予士子準備之期。另,可在國子監及地方官學,加強時務講論,以備士子咨問?!?
這是一個折中的方案,既推進了改革,又給了緩沖期,考慮到了執行層面的問題。
武則天微微頷首:“準太子所奏。具體細則,由禮部、吏部、國子監共議,報朕核定?!彼痪湓挘瑸檫@場爭論畫上了**。既顯示了太子的分量,也維護了決策的權威,同時將具體操作交給相關部門協商,保持了程序的正當性。
接著,又有幾位官員出列,奏報各地春耕、漕運、邊備等例行事務。武則天或當場裁斷,或交由相關部門議處。朝會平穩地進行著,沒有了數年前的劍拔弩張,卻也少了幾分活力與激情,更像是一臺精密但略顯沉悶的機器在按部就班地運轉。
然而,這種平靜之下,暗流依舊涌動。當議題轉到北方邊鎮軍需調配時,一位素以“清正剛直”著稱的御史,在奏報完畢后,忽然話鋒一轉,看似不經意地提道:“……臣聞,隴右道某州司馬,任用女吏掌理軍倉文書,雖有節省人力之效,然軍機重地,婦人出入,恐非所宜,亦于將士觀瞻有礙。伏請陛下明察,是否當循舊制,以肅軍容?”
此一出,殿中氣氛為之一凝。許多官員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御階之側的上官婉兒,以及列位朝班中的崔清韻。這看似是就事論事,實則再次觸及了“女官”這個敏感話題,并且將質疑延伸到了軍隊這個傳統上最為排斥女性的領域。
那位御史低著頭,語氣平靜,仿佛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提出一個建議。
武則天神色未變,目光淡淡地掃了那位御史一眼,并未立刻發作。她知道,這是隱藏在平靜水面下的試探,是保守勢力不甘心的觸角。她若反應過激,反而顯得心虛;若置之不理,又恐此例一開,類似質疑會越來越多。
就在這時,李瑾上前一步,平靜地開口:“王御史所慮,不無道理。軍國重事,自當謹慎。然任用吏員,首重其能,次觀其行。該女吏既被選用,必是通曉文書、精于籌算。只要其恪盡職守,無違軍紀,又何須因其是女子而黜退?昔有木蘭代父從軍,傳為美談;今日一女吏掌文書,豈能便亂了軍心?若其不堪用,自有軍法處置。若因其為女子便不用,豈非因噎廢食,有失朝廷任人唯才之旨?”
他語氣平和,卻有理有據,既肯定了軍務重要的原則,又強調任人唯才,還舉出花木蘭的例子(雖屬文學形象,但深入人心),將對方的質疑化解于無形。最后,他將問題拋回:“王御史既有所聞,可曾查明該女吏是否有失職、逾矩之處?若無實據,僅以男女之別而論,恐非持平之論?!?
那位王御史沒料到太子會如此直接、清晰地回應,且引經據典,讓他難以反駁。他本意只是試探,并非真有實據,此刻在李瑾平靜的注視下,額角微微見汗,只得躬身道:“殿下明鑒,臣……臣也只是風聞,尚未及詳查。既如此,是臣失察了?!?
“風聞事,是御史職責。然事關官員前程,還需核實為準?!崩铊Z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此事,便請御史臺會同兵部,查明實情再議。若該女吏確能稱職,當予褒獎;若有不妥,依法處置便是。總要以事實為依據,以律法為準繩。”
一場潛在的沖突,被李瑾以務實、依法、同時又維護了“任人唯才”原則的方式,暫時化解了。武則天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贊許,隨即對那御史淡淡道:“便依太子所去辦。退朝?!?
朝會散去,百官各懷心思,魚貫而出。許多人心中了然,今日朝會,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機鋒。太子李瑾的表現,越發沉穩練達,在母后的鐵腕與朝臣的訴求之間,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平衡角色。而武則天,則通過太子,以及她自身對朝局無與倫比的掌控力,維系著這來之不易的、脆弱的新平衡。
這平衡,建立在武后無可置疑的權威、太子日益凸顯的調和能力、務實派的沉默合作、以及女官集團初步立足的基礎之上。它并非穩固的磐石,而是流動的沙洲,隨著潮汐(政局變動)和風向(各方勢力消長)而不斷變化。但它畢竟已經形成,并且開始運作。在這個新的平衡點上,大周王朝這艘巨輪,在經歷了一場驚濤駭浪的劇烈轉向后,似乎又找到了一種新的、帶著微妙張力的、向前航行的姿態。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水面之下,暗礁仍在,潛流未息。這平衡能維持多久,無人能夠預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