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輿論也發生了些許變化。在裴文君治理過的鹽城,在她離任時,竟有百姓自發聚集,奉上清水明鏡,感念其“清正廉明,興利除弊”。在盧靜姝斷案如神的襄陽,市井間流傳起“盧青天”的名號,雖不乏獵奇色彩,卻也包含了對其公正的認可。慧明“活菩薩”的名聲,更是在茂州及周邊數州傳播。這些最質樸的民心口碑,雖然影響力有限,卻像涓涓細流,悄然沖刷著“婦人干政必敗事”的頑固偏見。
當然,阻力從未消失。女官們依然面臨著比男性同僚更多的審視、猜忌和非議。她們的成功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她們的失誤會被無限放大。升遷之路依然狹窄,天花板清晰可見――迄今為止,尚無女性擔任過一部尚書、一州刺史或一道觀察使這樣的頂級封疆大吏或部院正職。無形的壁壘,諸如“婦人不宜拋頭露面”、“女子心性難當大任”等觀念,依然深深根植于社會肌體之中。她們的個人生活也承受著巨大壓力,婚嫁之事往往變得異常復雜,要么下嫁,要么獨身,像裴文君、盧靜姝這樣全身心投入公務的女子,私人情感生活幾乎一片空白。
但無論如何,堅冰已破,航道已開。武則天站在權力的巔峰,俯瞰著她親手推動的這場變革所初步呈現的景象。她清楚地知道,距離真正的“半壁女兒天”還遙不可及,甚至這個詞本身在目前看來更像是一種鼓舞人心的期許,而非現實。然而,她看到了種子在石縫中發芽,看到了嫩苗在寒風里挺立。這些女子,用她們的智慧、才干、汗水,甚至淚水,在原本鐵板一塊的男性官僚世界中,一點點鑿出了屬于自己的位置,贏得了并非出于恩賜,而是基于能力的、有限的尊重和生存空間。
在一次與太子李瑾的私下談話中,武則天看著窗外漸濃的秋色,緩緩說道:“瑾兒,你看到了嗎?她們做得很好,比許多人預想的都要好。”
李瑾頷首:“是,母后。裴文君、盧靜姝等人,確為能吏。她們的政績,堵住了許多悠悠之口。”
“堵口?”武則天淡淡一笑,笑意中帶著一絲冷峭和更深遠的意味,“不,瑾兒。她們不是在堵別人的口,是在開自己的路,也是在開后來者的路。今天她們站穩了,明天就會有更多的女子敢想、敢學、敢來。今天她們只能做州縣佐貳、館閣校書,明天,或許就會有女子入主一部、鎮守一方。路,是一步步走出來的。”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際:“世人皆道朕任用女官,是出于私心,是牝雞司晨。他們不懂,或是不愿懂。這天下很大,事務很繁。男子有力,可開疆拓土,可治水修路;女子心細,可理繁治劇,可撫民安內。為何非要畫地為牢,將一半人的才智生生禁錮,棄而不用?朕要用的,是天下之才,無論男女。她們證明了,女子亦能理政安民,那這路,就沒有走錯。”
秋風吹過宮檐,卷起幾片金黃的銀杏葉。李瑾默然。他知道,母后所,是宏圖,是理想,但前路依然布滿荊棘。不過,他也確實看到了那些女子官員身上所煥發出的光彩,那是一種不同于傳統士大夫的氣質,更加務實,更加堅韌,也……更加不易。
“半壁女兒天”,或許現在之尚早。但在這永昌七年的秋天,至少已經有一些星辰,沖破了厚重的云層,在屬于男性的天穹上,閃耀出了屬于自己的、清冽而堅定的光芒。她們用纖手,在原本只屬于男性的天空下,撐起了屬于自己的一片晴空,雖然還不廣闊,卻已不容忽視。而這,僅僅是個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