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也補充道:“陛下,太子殿下所極是。且這些學問,多經大食學者整理驗證,體系較為完備。其所用數字符號、演算方法,亦簡便于籌算。更可貴者,其學問本身,與夷狄之教牽涉不深,縱有涉及,亦易剝離。我朝取之用之,可無慮其以教亂學之弊。”
武則天緩緩點頭,她站起身來,走到殿中那具巨大的銅制地球儀旁(這是根據最新收集的各方地理知識,由將作監初步制作的,雖然仍很粗略),手指輕輕劃過上面標注的“大食”區域。
“看來,這大食,不僅兵鋒甚銳,其文治亦不可小覷。能如此汲汲于搜羅他國之學,熔于一爐,其心志眼光,確非尋常蠻夷可比。”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也有一絲棋逢對手般的昂揚,“我大唐,詩書禮樂,冠絕天下,然于這格物致知之實學,亦不可固步自封。彼可取我之造紙、絲綢,我為何不能取其天文、醫藥?”
她轉身,目光炯炯:“李瑾,李素。”
“兒臣在。”“微臣在。”
“此事,由你二人總領。‘異域文獻館’升格,直屬東宮與將作監共管,增派人手,特別是通曉大食、波斯、粟特文字,且對算學、醫藥、工巧有興趣之官吏、士子、匠人。無論出身,唯才是舉。全力翻譯、研習這些大食學問。分門別類,天文歷算交司天監,醫藥交太醫署,算學交國子監算學館,地理工巧交將作監、兵部職方司。務求吃透,明其原理,驗其實效。”
“凡有心得,可驗證于實用者,立即試行。如那外科醫術,可選太醫署良醫,先在軍中醫營或官立病坊中,于確認之癥、自愿之人身上,小心嘗試,記錄成效。新歷算之法,可由司天監設對比觀測,以驗其精粗。新算法,可在戶部、工部計算錢糧、工程時試用。切記,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化入我學,為我所用。”
“所需錢帛、物料,一應從優支給。有功者,重賞!譯書、獻書、傳藝之大食、波斯、粟特人等,亦厚賜其金帛,授以官職或榮譽,助其安居,使其樂于為我朝效力。”
武則天的旨意清晰而果斷。她沒有像對待景教那樣設定諸多限制,而是以一種近乎急迫的、實用主義的態度,全力推動對阿拉伯學問的吸收和消化。在她看來,這不是“以夷變夏”,而是“以夷資夏”,是用他山之石,來攻自身之玉,是增強帝國實力的重要途徑。
詔令一下,整個帝國的相關知識界為之震動。“異域文獻館”從冷清的角落機構,一躍成為匯聚各方才智的熱土。通曉外語的譯人、精于算學的博士、渴望新知的太醫、好奇的工匠……甚至一些對“實學”感興趣的低級官員和民間奇人,都被吸引或征召而來。翻譯、辯論、驗證、實驗……館內日夜燈火通明。大量阿拉伯文、波斯文、粟特文、甚至希臘文、敘利亞文的著作被辨識、轉譯、摘錄、注釋。一個新的知識體系,雖然零散但充滿活力,開始如滑潤細流,滲入大唐學術的土壤。
司天監開始嘗試用阿拉伯星表校準星圖,用星盤進行更便捷的觀測。太醫署設立了“夷術科”,在嚴格監督下,由大食醫師指導,嘗試一些新的外科方法和藥物。國子監算學館的博士們,則對阿拉伯數字和代數學符號產生了濃厚興趣,嘗試將其與傳統的籌算、天元術結合。將作監的匠人,則琢磨著如何改進蒸餾器具,嘗試制作更精密的觀測儀器……
朝堂上,對此事的看法依舊不一。務實派和開明士人歡呼雀躍,認為這是“盛世廣納,學問無疆”的體現。保守派則依舊憂心,擔心“舍本逐末,壞我圣學根基”,但面對武則天和李瑾的堅定支持,以及這些學問顯而易見的實用性,他們的反對聲音顯得較為無力。畢竟,修訂更精確的歷法、治療更多的病人、計算更復雜的工程,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好處,難以用“夷狄之術”一句話輕易否定。
蘇琬在記錄中寫道:“……大食學問之入,其勢洶涌,其用昭然。天后與殿下,不拒其流,反開渠以導之,化之以為我用。此非盲從,實為自信之取,自強之學。學問之道,本無畛域,能益我者,雖夷必取。然其間魚龍混雜,精粗并存,甄別剔抉,尤為關鍵。今異域文獻館之設,實為巨眼。”
李瑾則幾乎將大半精力投入到了這項浩大的知識工程中。他親自參與重要譯著的審閱,主持不同學派博士之間的辯論,鼓勵將翻譯出的知識進行通俗化改編,甚至嘗試編寫一些融合中西算學、醫藥知識的啟蒙讀物。他心中有一個日益清晰的想法:大唐的強盛,不僅需要制度的革新,也需要知識的更新與拓展。這來自阿拉伯世界的學問洪流,或許正是推動這一進程的重要外力。
來自遙遠大食的智慧之火,就這樣被小心而堅定地引燃,開始與中土文明的火炬交相輝映,照亮了一些以往被忽視或未曾深究的角落。大唐,這個古老而自信的帝國,在永昌年間,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開放與務實姿態,張開了雙臂,擁抱這來自異域的、充滿力量的知識之風。而這風,將如何塑造帝國未來的面貌,此刻尚無人能夠完全預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