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補充:“更有甚者,其學問中,或有涉及天地生成、萬物本源之論,此已涉‘天道’、‘性命’根本,與我儒家圣賢之道迥異。此等根本之理,絕不可混淆。當令譯書者、講學者,凡遇此等關隘,需以按語、注釋形式,申明我華夏正理,批駁其謬,以防學子誤入歧途。”
眾人的意見,清晰地分成了幾個層次:實用技術層面最易接納,自然科學(天算醫藥)需謹慎驗證、選擇性吸收并努力“化用”,而涉及宇宙觀、價值觀、倫理根本的“道”的層面,則必須嚴防死守,甚至要主動批駁。
李瑾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案幾。待眾人說完,他沉吟良久,方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
“諸公所,皆有其理,瑾受益匪淺。今試吾之淺見,與諸公共商。”
“其一,首重實用,以效為準。凡有益國計民生、能解實際難題之技藝、算法、醫方,無論來自何方,當積極引介,大膽試用。如匠作之新法,算學之捷術,醫藥之外科,但經反復驗證,確有實效,便當推廣。此所謂‘器惟求新,效惟求實’。”
“其二,驗而后信,化而用之。天文歷算、醫藥理論等,關乎自然之理,其說或有異于我。不必驟下斷語,亦不必全盤照收。當以實測、實驗、臨床為憑。其說能解釋現象、預測精準,則暫取其說,或補我之不足。若其說與我相悖,而實測又證其有驗,則需深究,是我之理未盡,還是其說片面?可存異求同,并行探討。最終目的,是以我為主,化外來之學,豐富我學體系,而非被其替代。譬如醫藥,可設‘夷術驗證所’,將大食外科之法,在我醫理指導下,謹慎試用,積累病例,總結經驗,終將化入我中華醫術之中,而非另立門戶。”
“其三,嚴辨本末,固我根基。諸公所憂‘習其技而浸其心’,乃至動搖根本,此實為金玉良。我華夏立國之本,在于圣人之教,在于倫理綱常,在于忠孝仁義。此乃萬世不易之根基,絕不可動搖。故對于外來學問中,涉及人倫道德、天道性命、政教根本之說,當以我為主,嚴加辨析。凡有悖逆,堅決擯棄,并需在譯介、講授時,明確指出其謬,申明我正道。可于文獻館下設‘義理勘校廳’,專司此類審查。譯書必附按語,講學必先正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其四,分而治之,各得其所。可將外來學問,大致分為三類:一曰‘技藝之用’,如工巧、算法、部分醫藥技術,可直取之,廣用之;二曰‘自然之知’,如天文、地理、博物、部分醫理,可驗證之,化用之,存疑處可并存之,留待后人;三曰‘義理之說’,如夷教根本、宇宙本源(與其宗教緊密相關的部分)、異域倫理,則需警惕之,辨析之,必要時批駁之,嚴防其淆亂視聽。”
“其五,譯介有方,引導有序。翻譯之事,首重準確,尤忌以訛傳訛。當集中通才,統一術語。所譯之書,并非全數刊行,流布天下。可先出‘內參本’,供有司、專學之士研習;擇其確實有用、無害根本者,精心編撰,出‘普及本’,供官學、書院有限傳授;其高深或有爭議者,則存于館中,以備查考。總之,學問之引進,當如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在導不在湮。開渠道以納百川,筑堤防以定主流,澄清泥沙,取其清流,方能灌溉我華夏沃土,而不致泛濫成災。”
李瑾一番話,條分縷析,既有原則高度,又有具體方法,既展現了開放胸襟,又恪守了文化主體性,可謂深思熟慮。在座諸人,無論原先持何種意見,聞都不禁點頭。太醫署令覺得有了臨床驗證的保障,心下稍安;司天監監正認可“取其術、從其道”的思路;算學博士和將作監大匠對“重實用”深以為然;兩位儒臣見太子如此強調“固本”,并提出了具體的防范措施,憂慮也減輕了大半。
李素更是振奮,太子的方略為他接下來的工作指明了清晰道路。“殿下所慮周詳,臣等必當遵行。當務之急,是依此準則,對已譯、待譯之書,進行系統分類、勘校、注釋。”
“好。”李瑾頷首,“此事便由你總攬,諸司協理。可擬一詳細條陳,奏明母后,以為定例。此外,可從國子監、太醫署、將作監選拔聰穎年輕子弟,入館學習夷語、夷技,并令其同時精研我華夏經典、術業。我們要培養的,是既通曉外情,又深植根本,既能取人之長,又能為我所用的博通之士,而非只知夷技、不聞大道之匠人。”
一場關于如何面對外來知識浪潮的高層討論就此定調。李瑾提出的“重實用、驗實效、化我用、固根本、嚴辨析、分層次、有引導”的原則,成為“異域文獻館”乃至整個朝廷對待外來學問的基本方針。這并非簡單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那是晚清的概念),而是在大唐鼎盛時期,基于強大文化自信的一種主動的、有選擇的、以我為主的吸收和融合策略。
此后,文獻館的工作更加有條不紊。天文觀測對比實驗持續進行,新的外科技術在嚴格監督下于病坊中謹慎嘗試,改良的算學符號開始在戶部、工部的計算中試點應用,蒸餾器等新式器具在將作監的作坊里被反復仿制和改進……而所有譯介的書籍,在涉及根本義理處,都加上了勘校者的按語,或闡釋中土觀點,或指出其與華夏圣道的差異。
蘇琬在記錄此事時,寫下了這樣的評語:“太子殿下辨有用之術,其要在明體用、辨本末、驗虛實。不拒新奇,而務求實效;不塞源流,而謹防浸淫。此非徒為技藝之取,實為文明立心之深慮。學問如江河,開放胸襟以納之,堅定堤防以導之,方能成其大,而不失其道。殿下今日所定之規,或為后世處理華夷學問交涉之圭臬。”
李瑾站在文獻館的閣樓上,望著樓下忙碌穿梭的學者、譯人、工匠,心中并無多少自得,反而感到責任更重。他知道,打開這扇門,引入的不僅是知識,更是變化的風潮。他能做的,是盡力把握好方向,讓這風潮吹動大唐這艘巨艦的風帆,助其行穩致遠,而非使其偏離航向,甚至傾覆。前路漫漫,甄別、吸收、融合的進程才剛剛開始,而他,必須保持最清醒的頭腦和最審慎的態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