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那個鮮衣怒馬、神采飛揚的孫兒,此刻靜靜躺在厚厚的錦被下,面色潮紅中透著不祥的灰敗,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王氏跪在榻邊,握著兒子滾燙的手,已經哭得沒了力氣,見武則天進來,只知流淚叩首。
武則天在榻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撫了撫李昭的額頭。觸手滾燙灼人。她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她俯身,仔細端詳著孫兒年輕卻了無生氣的臉龐,目光從他挺直的鼻梁,到他緊蹙的眉頭,再到他干裂的唇。這個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是她親手啟蒙,教他識字,給他講朝堂故事,帶他看輿圖,告訴他將來要做一個怎樣的君主。他聰慧,仁厚,有見識,懂得體恤臣下,也對新事物抱有好奇,正是她理想中能繼承她和李瑾未竟事業、將這個開拓進取的時代平穩延續下去的最佳人選。她在他身上,傾注的不僅是祖母的慈愛,更是一個政治家和帝王對未來的全部期許。
“昭兒,”她的聲音很低,很輕,帶著一種平日里絕不會有的溫柔,仿佛怕驚擾了什么,“祖母來看你了。”
昏睡中的李昭毫無反應,只是呼吸似乎更急促了些,發出輕微的、痛苦的**。
武則天的手停留在他額上片刻,緩緩收回,攏入袖中。袖中的手,攥得指節發白。她抬起頭,看向跪在旁邊的幾位太醫令,目光如冰似電:“用盡一切法子。太醫院沒有,就去民間訪!洛陽沒有,就下詔天下征召!凡有能醫治太孫者,賞萬金,封侯爵!若……”她頓了頓,那個“不”字在舌尖滾了滾,終究被咽了下去,化作更冰冷的命令,“朕,要太孫痊愈。不惜任何代價。”
“臣等……遵旨!臣等必竭盡所能!”太醫們汗如雨下,叩首不止。
武則天不再看他們,又深深看了一眼病榻上的李昭,然后緩緩起身。她的身形依舊挺拔,步履依舊沉穩,一步步走出寢殿,走出東宮,登上御輦。直到御輦的簾幕垂下,隔絕了所有人的視線,她才允許自己靠向車壁,閉上雙眼,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一絲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水光,在她眼角迅速隱沒。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洛陽宮闈,繼而飛快地擴散到朝廷百官、勛貴外戚,乃至整個神都。起初是“太孫微恙”,然后是“病勢轉沉”,接著是“太醫束手”、“陛下親臨”……每一個詞的變換,都牽動著無數人的心弦,也在平靜的朝局湖面上,投下越來越大的漣漪,激起越來越洶涌的暗流。
擔憂是普遍的。李昭賢名在外,是眾望所歸的儲貳,他的安危關系到國本。許多正直的官員、與東宮交好的勛貴,真心實意地焚香禱告,祈求上天保佑這位年輕的賢王。
但人心深處,更為復雜的思緒也在滋生、蔓延。那些在李瑾改革中利益受損、或對武則天女主當國始終心懷不滿的勢力,那些因為“賢王”存在而被壓制了野心的皇子皇孫及其背后勢力,此刻的心情,恐怕是憂慮與隱秘的期待交織。如果……如果這位最耀眼、最無可爭議的繼承人真的倒下了,那么,東宮之位,未來的大寶,是否會……重新充滿變數?
朝堂之上,表面依舊維持著運轉,但奏對之間,大臣們眼神交匯,暗藏機鋒。議事時,難免有人心不在焉,目光飄向宮城東側。下朝后,三五聚首,低聲議論,交換著不知從何處聽來的、關于太孫病情的各種真真假假的消息。一種山雨欲來前的沉悶與躁動,籠罩了原本因永昌新政和開邊拓土而顯得生機勃勃的朝堂。
李瑾強忍著錐心之痛,每日依舊上朝、理政,但所有人都能看出,太子殿下清減了許多,眼中布滿血絲,時常怔忡出神,那原本睿智從容的氣度,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和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驚惶。他開始不自覺地頻繁過問太醫院,親自翻閱醫書古籍(盡管他并不通醫術),甚至下令讓“異域文獻館”查找是否有來自大食、天竺或拂h的、關于類似急癥的醫書或療法。這幾乎是一種病急亂投醫的絕望嘗試。
東宮之內,藥石罔效。從民間征召的名醫、甚至一些釋道之中以醫術聞名的“異人”也被請入宮中,各施手段,然而李昭的病情,卻如同滑向無底深淵的巨石,任何努力都無法延緩其下墜的速度。他大部分時間處于昏迷或半昏迷狀態,偶爾睜開眼,目光也是渙散無焦,似乎已認不出守在身邊的至親。那年輕的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挺拔的身軀中迅速流逝。
深秋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席卷過洛陽宮闕的飛檐斗拱,卷起漫天枯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宏偉的宮城,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肅殺和壓抑。蘇琬在日記中沉重地寫下:“永昌十一年秋九月,皇太孫昭染沉疴,病勢日篤,群醫束手。東宮藥氣彌漫,朝野憂疑。帝與太子,雖面色如常,然眼底深痛,舉國共見。天有不測風云,豈盛世亦有隱憂乎?”
一場突如其來的惡疾,不僅擊倒了一位風華正茂、承載著無限期望的皇位繼承人,更像一柄冰冷而殘酷的利刃,驟然劈開了永昌年間那幅看似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盛世圖景,露出了其下命運無常、人力渺小的冰冷底色。所有人的心,都懸在了東宮那方病榻之上,隨著那微弱而艱難的呼吸,起伏不定。帝國的未來,似乎也在這沉重的喘息聲中,變得模糊不清,陰云密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