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一年的初秋,當整個帝國的目光還沉浸在對未知世界的探索與遐想,當洛陽的市舶司仍在清點著來自僧o、波斯灣乃至更遙遠海域的奇珍異寶,當“異域文獻館”的燈火依舊夜夜通明,翻譯著來自遙遠拂h的羊皮卷軸時,一場毫無征兆的、冰冷的陰影,悄然籠罩了帝國的中樞,精準地擊中了大周王朝最柔軟、也最充滿希望的核心。
皇太孫李昭,病了。
起初,這并未引起太大的恐慌。李昭,李瑾的嫡長子,武則天最為鐘愛、傾注了無數心血的皇孫,年方十九。他自幼聰穎仁孝,文武兼修,不僅精熟經史,對算術、地理乃至新引入的“格物”之學也頗有興趣。他性情寬厚而又不失明斷,在祖父李治晚年和祖母武則天臨朝時期,常隨侍左右,聆聽政務,談舉止深得兩宮歡心,朝臣亦多稱其“仁孝英敏,有太宗遺風”。他是李瑾改革路線的堅定理解者和支持者,是連接武則天時代與未來、確?!坝啦抡蹦芷椒€延續下去的關鍵希望所在。在許多人眼中,他就是未來數十年帝國當之無愧的繼承人,是大周國祚綿長、盛世延續的象征。
他的病,起于一次再尋常不過的秋獵。李昭素好騎射,弓馬嫻熟。那日于洛陽郊外上林苑中,他縱馬馳騁,箭無虛發,收獲頗豐。或許是秋日午后天氣乍暖還寒,或許是馳騁出汗后卸甲受了風,當晚回到東宮,他便覺有些頭疼體倦,以為是尋常勞累,并未在意,只吩咐早早歇下。次日晨起,竟覺頭重如裹,渾身酸痛,微微發熱。太子妃王氏心急,忙請了東宮常侍的太醫來看。太醫診脈,說是“外感風寒,內有郁熱”,開了疏風散寒、清熱解表的方子,道靜養數日便好。
李瑾得知,下朝后特來探視,見兒子雖然面帶病容,精神卻尚可,還能強打精神與他討論昨日獵場見聞,以及新近譯出的一篇關于拂h水利的文獻。李瑾稍稍放心,叮囑他好生休養,不必惦記功課朝務。武則天那邊也得了稟報,遣內侍送來幾樣珍稀藥材和問候,并未親至,畢竟在她看來,年輕人偶感風寒,實屬常事。
然而,事情的發展急轉直下。服藥兩日,李昭的熱度不僅未退,反而驟然升高,面頰潮紅,呼吸粗重,白日里昏昏沉沉,夜間則輾轉反側,時有囈語。再召太醫,甚至請動了太醫署最負盛名的幾位太醫令、太醫丞聯合會診。脈象變得浮數而促,時有時無,舌苔黃厚。幾位御醫面色凝重,調整了方子,加重了清熱涼血的藥物,又用了針灸。但李昭的病情仍在惡化,開始咳嗽,痰中竟帶了血絲,身上隱約出現一些暗紅色的斑疹。他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多數時間陷入昏睡,偶爾醒來,眼神也顯得有些渙散,抓著父親或母親的手,含糊地叫著“阿爺”、“娘娘”,或者說些誰也聽不清的胡話。
消息再也無法封鎖。東宮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藥味日夜彌漫,宮女宦官行走間皆屏息凝神,面帶憂色。李瑾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陰沉,處理政務時也常顯心不在焉,目光不時飄向東宮的方向。王氏太子妃更是衣不解帶地守在病榻前,眼淚不知流了多少,形容迅速憔悴下去。
到了第五日,李昭已水米難進,喂下去的湯藥多半嘔出,整個人消瘦了一圈,高熱持續不退,間或伴有驚厥。太醫署所有的名手輪番上陣,用盡了各種方劑、針灸、熏蒸之法,病情卻如石沉大海,不見半點起色,反而愈見沉重。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深秋的寒霧,彌漫在東宮每一個角落,并迅速向整個宮廷、乃至朝廷高層擴散。
“陛下!”這一日朝會剛散,李瑾罕見地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緊隨武則天回到了紫微宮后的寢殿,摒退左右后,他撩起袍服下擺,直挺挺地跪在了母親面前,這個一向沉穩、幾乎從不失態的太子,此刻聲音竟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和恐懼,“昭兒……昭兒他……太醫署……已束手無策了!”
武則天正在卸去沉重的朝冠,聞動作猛地一滯。她緩緩轉過身,鳳目之中,銳利的光芒似乎凝凍了一瞬,隨即又恢復深不見底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仿佛有萬丈波瀾在涌動。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走到窗前,背對著李瑾,望向窗外開始飄落的梧桐枯葉。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依舊挺拔卻已顯單薄的背影上,竟透出一種難以喻的孤寂。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有些干澀,卻依舊維持著帝王的鎮定:“太醫……怎么說?”
“脈象紊亂,高熱不退,神昏譫語,痰中帶血,身現斑疹……用了安宮牛黃、紫雪丹,施了金針度穴……皆……皆無效用?!崩铊穆曇粼絹碓降?,最后幾乎聽不見,“幾位太醫令私下道……此癥兇險異常,來勢太急,非尋常傷寒時疫可比……恐……恐是……邪毒內陷,傷及心包……”他說不下去了,將頭深深埋下,雙肩難以抑制地微微聳動。
邪毒內陷,傷及心包。在這時代,幾乎是判了死刑的斷語。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答,聲聲催人。
“擺駕,東宮。”武則天終于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眼角細微的紋路似乎深了一些。她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但熟悉她的人或許能聽出,那冷靜之下,壓抑著何等驚濤駭浪。
皇帝突然駕臨東宮,讓本就凝重的氣氛更加緊繃。所有宮人跪伏在地,大氣不敢出。武則天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入李昭養病的寢殿。濃重的藥味混合著一種病榻特有的衰敗氣息撲面而來。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穩穩地走到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