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琬在一次奉命前往東宮傳遞文書時,見到了這樣的李瑾。他屏退左右,獨自站在那幅巨大的輿圖前,背影佝僂,手指懸在空中,似乎想觸碰地圖上某個點(或許是兒子曾好奇詢問過的“大食南部沙漠”),卻又在即將觸及的瞬間,無力地垂落。殿內沒有點太多燈燭,昏暗的光線下,太子的身影被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孤獨得令人心碎。蘇琬悄然退出,在當日的札記中沉重寫道:“太子哀毀骨立,神氣索然,常對圖怔忡。昔年縱論寰宇、志在四海的勃勃生氣,盡化寒灰。睹之令人鼻酸。國之柱石,心喪若此,新政前路,陰霾重重。”
朝堂之上,暗流更為洶涌。以狄仁杰、魏元忠、姚崇等為代表的一批堅定支持永昌新政、與東宮關系密切的官員,在哀痛之余,心中充滿了深重的憂慮。他們不僅僅是為一位賢王的早逝而痛心,更是為改革事業的前景而焦慮。李昭是他們理想中的未來君主,是能夠理解并延續當前政策路線的保證。他的離去,使得“后武則天-李瑾時代”的政治走向,驟然變得撲朔迷離。盡管李瑾尚在,但太子殿下如今的狀態,還能否如從前般銳意進取?萬一……女皇與太子百年之后,新君若是對新政不以為然,甚至改弦更張,他們這十余年的心血,豈非付諸東流?更有人憂心,太子經此打擊,萬一有個閃失……那后果更不堪設想。這種憂慮,使得他們在議事時,難免帶上幾分遲疑和保守,許多原本打算大力推進的政策,在提議時也多了幾分斟酌。
而另一些勢力,心思則更為復雜。那些在永昌新政中利益受損、或本就對武則天女主當國、李瑾改革路線心懷不滿的保守派、世家殘余,此刻在表面的哀戚之下,難免生出些難以說的心思。李昭的存在,如同懸在他們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預示著未來的皇權將延續甚至強化當前的改革路線,他們的處境可能更難。如今這把劍消失了,局勢似乎又有了回旋的余地。他們不敢公開表露,但彼此交換的眼神,私下聚會的低語,都透露出一種壓抑的騷動和觀望。是否該趁機進,提醒皇帝“國本”之重,早定“賢良”(符合他們利益的皇子)?是否該在各項政策審議中,稍稍加大阻力,試探上意?是否該與某位成年皇子,加強“聯絡”?各種心思,在素白的朝服和沉痛的哀容下,悄然滋長。
更有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員,或地方大員,也因李昭之死而心生彷徨。他們或許不直接參與核心權力斗爭,但儲君的賢明與否,直接關系到帝國的穩定和政策的連續性。李昭的賢名是他們對未來信心的來源之一。如今這根“定海神針”折了,他們對朝廷中樞的穩定,不免產生疑慮。這種疑慮反映在具體事務上,可能就是執行力的下降,觀望情緒的抬頭。
甚至連那些與李昭有過接觸、對其才華人品頗為欣賞的外國使臣、胡商、客卿,聞此噩耗,也在嘆息之余,生出幾分對大唐未來政策的不確定感。他們不清楚,那位對“異域學問”表現出濃厚興趣、主張“海納百川”的年輕皇太孫離去后,帝國的開放政策,是否還能如從前一般堅定?那位悲痛中的太子,是否還有心力繼續推動那些與外部世界接軌的宏大計劃?
東宮之內,更是一片愁云慘霧。太子妃王氏一病不起,幾乎水米不進。李昭的老師們――那些精心挑選的博學鴻儒、能臣干吏,如蘇琬的同僚,精通經史、算術、地理乃至“格物”之學的東宮學士們,聚在一起,相對無,唯有長嘆。他們不僅僅是失去了一位尊貴的學生,更是失去了一位能理解他們學識、有望將其付諸實踐的未來明君。他們為李昭編纂的講義、整理的筆記、探討的問題,如今都成了無人繼承的絕響。一位老學士撫摸著李昭生前寫的一篇關于“如何借鑒大食水法以利關中漕運”的文章草稿,老淚縱橫:“殿下聰敏仁孝,有太宗、高宗遺風,更兼胸襟開闊,志在寰宇。天不假年,奪我瑰寶,豈獨東宮之痛,實乃天下之大不幸也!”
李昭曾經的書房,被暫時封存。里面擺放著他閱讀過的書籍,從儒家經典到史家著述,從詩詞歌賦到兵法韜略,更有許多來自“異域文獻館”的譯稿、地圖、航海圖志,以及他自己寫下的讀書筆記、對朝政的思考、對未來的一些設想。那些墨跡猶新的字句,充滿了年輕人的熱情、好奇與責任感。如今,它們靜靜地躺在那里,主人已逝,空余滿室書香與未竟的理想。偶爾有宮人輕輕打掃,都忍不住掩面低泣。
蘇琬在整理宮中檔案時,看到了一份李昭在病倒前不久,提交給父親李瑾的一份簡短條陳,是關于“如何進一步規范海商市舶管理,既保稅收,又促往來”的幾點思考,雖顯稚嫩,但思路清晰,頗有見地。條陳的末尾,李昭還俏皮地加了一句:“兒聞嶺南有‘飛錢’之便,或可推而廣之,以利商賈。此非正論,聊博父親一笑。”如今,這“一笑”已成絕筆。蘇琬看著那熟悉的、略帶青澀卻工整的字跡,想起那個曾向自己虛心請教算學、對世界充滿好奇的俊朗青年,只覺喉頭哽咽,難以成。她默默將這份條陳與其他關于李昭的記錄歸在一起,在卷宗外批注:“皇太孫孝懿殿下遺墨。天資英邁,仁孝性成,惜天不假年,宏圖未展。每一展卷,令人痛徹肺腑。”
理想,確實如同流云散去了。那份由武則天奠定、李瑾推動、李昭承載的,關于一個更加開放、強盛、文明、自信的大周的宏偉藍圖,因為執筆人中最被寄予厚望的那一位的猝然離去,而蒙上了一層濃重的、不祥的陰影。前路依舊在腳下,但領路者的心中已缺了一塊,跟隨者的眼中也充滿了迷茫。帝國的巨輪并未停歇,但航向似乎不再那么清晰,動力也仿佛在寒風中減弱。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位強忍悲痛的女皇,和那位心如死灰的太子,如何從這致命的打擊中重新站起來,如何為這艘巨輪,尋找新的、可靠的舵手與方向。然而,希望如同冬日的陽光,稀薄而寒冷。蘇琬在月末的總結中,寫下了這樣沉痛的句子:“永昌十一年冬,天隕巨星,朝野同悲。所悲者,非獨一賢王之早逝,實乃國本動搖,理想蒙塵,盛世之續,頓生變數。帝與太子,忍痛臨朝,然眼底深創,舉國皆知。前路漫漫,陰晴難料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