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批閱奏疏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有時會對著某份無關(guān)緊要的請安折子出神片刻;她召見大臣時,雖然依舊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要害,但眼神中偶爾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倦;她甚至開始更頻繁地詢問一些關(guān)于“養(yǎng)生”、“丹藥”之事――這在以前,是篤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對方士之術(shù)不屑一顧的她極少關(guān)心的。
此刻,武則天剛剛打發(fā)走一批奏事的外臣,殿內(nèi)只剩下她和上官婉兒。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開始處理下一批文書,而是靠在御座柔軟的背墊上,微微闔目,指尖輕輕揉著額角。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平日里被威嚴(yán)和妝容掩蓋的皺紋與蒼老,在此刻暴露無遺。
“婉兒,”她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沙啞,“這幾日,都有誰去東宮請安了?”
上官婉兒心頭一凜,知道女皇問的絕非表面請安那么簡單。她斟酌著詞句,小心回道:“回大家,除了幾位必須稟事的東宮屬官,前往探視慰問的宗親、朝臣絡(luò)繹不絕。申王、岐王殿下亦曾數(shù)度前往,申王殿下還曾親自為太子殿下侍奉湯藥片刻。”
“哦?”武則天眼皮未抬,只是那揉著額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們……倒是孝順。”
上官婉兒聽不出這話是贊許還是其他,不敢接話,只垂首靜立。
“魏元忠、劉t之他們,近日可還常去?”武則天又問。
“魏詹事、劉左庶子乃東宮僚屬,自然常去稟事。狄梁公、姚相公亦曾前往勸慰太子殿下。”上官婉兒如實(shí)回答。
武則天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傳朕口諭給狄仁杰、姚崇,讓他們多去東宮走走,不只是勸慰,朝中大事,該讓太子知道的,還是要讓他知道。太子……不能總沉湎于哀傷。”她的聲音很平靜,但上官婉兒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式的期待,以及一絲隱憂。女皇希望太子振作,必須振作。因為太子不僅是她的兒子,更是她身后政治格局穩(wěn)定的關(guān)鍵,是“永昌新政”能否延續(xù)的保障。如果太子一蹶不振,后果不堪設(shè)想。
“是。”上官婉兒應(yīng)下,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大家,近來朝中……關(guān)于‘國本’的議論,雖未敢公開,但私底下……似乎有些風(fēng)聲。”
武則天霍然睜開眼,那雙鳳眸中寒光一閃,方才的疲憊似乎瞬間被銳利所取代:“什么風(fēng)聲?”
上官婉兒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硬著頭皮道:“無非是些……擔(dān)憂儲位久虛,恐非社稷之福的舊調(diào)。亦有……亦有流,揣測圣意,或?qū)ⅰ驅(qū)⒘頁褓t良。”她沒敢說,這“賢良”背后,指向的是哪幾位皇子,以及他們背后可能存在的勢力。
“呵,”武則天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朕還沒死,太子也還在。他們……就等不及了?”她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暮色,語氣森然,“傳話給來俊臣(此時仍為酷吏代表,但已不如早年囂張,武則天用之以為耳目鷹犬),讓他給朕盯緊了。哪些人上躥下跳,哪些人私下串聯(lián),哪些人妄測天心……都給朕記清楚了。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但朕眼里,不揉沙子。”
“是。”上官婉兒心中一凜,知道女皇這是動了真怒,也是對某些蠢蠢欲動勢力的嚴(yán)厲警告。然而,她也明白,警告只能壓制一時。只要儲位問題一日不解決,這權(quán)力的真空就會如同磁石,不斷吸引著各方野心與欲望。女皇可以依靠鐵腕和密探壓制臺面下的動作,但人心浮動、各有盤算的局面,已經(jīng)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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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某處深宅大院。
密室之中,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神色各異的臉。在座的,有兩位衣著華貴、氣度沉穩(wěn)的中年男子,看服飾皆是高品級官員;還有一位身著錦袍、面白無須、眼神精明的宦官模樣的人;以及一位作商人打扮、但舉止間并無市儈之氣的胖子。
“孝懿殿下英年早逝,實(shí)乃國朝之大不幸,吾等亦痛心不已。”一位官員模樣的老者捻著胡須,緩緩開口,語氣沉痛,但眼中卻無多少悲色,“然,國不可一日無儲君,此乃綱常大義。如今東宮空虛,太子殿下又哀毀過甚,恐于玉體有礙。為江山社稷計,為安天下臣民之心,圣人……總該有所考量。”
“王公所極是。”另一位官員接口,他年紀(jì)稍輕,目光閃爍,“太子殿下仁孝,然哀慟傷身,若長久不能視事,終究非福。況且……東宮屬官,如今亦是人心惶惶啊。魏元忠、劉t之等人,雖稱干才,然其施政,過于峻急,去歲‘限佛’、‘清田’,鬧得沸反盈天,多少寺院田產(chǎn)被奪,多少世家利益受損?若將來……”他意味深長地停住。
那宦官模樣的尖細(xì)嗓音響起,帶著一種特有的陰柔:“諸位大人所,確有道理。咱家在宮里,也聽到些風(fēng)聲。圣人對太子殿下,自然是愛之深,但近來……似乎對東宮過問政事之少,亦有些……不豫。至于其他幾位殿下嘛,”他拖長了語調(diào),“申王殿下敦厚,岐王殿下聰穎,都是龍子鳳孫,天潢貴胄。尤其是岐王殿下,年歲漸長,聽說近來讀書習(xí)武,頗為勤勉,其母族太原王氏,亦是累世高門啊。”
那商人打扮的胖子呵呵一笑,搓著手道:“小的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覺得,這做生意也好,治天下也罷,總得有個穩(wěn)妥的章程,有個長久的念想。以前孝懿殿下在,大家心里都有個譜。如今……嘿嘿,不瞞各位,好些南來北往的商賈,都在觀望呢。聽說南邊幾個大市舶使,如今辦事都有些縮手縮腳,生怕政策有變。這海貿(mào)大利,可是牽扯無數(shù)人的身家啊。”
密室內(nèi)的對話,低聲而隱晦,卻將各方心思暴露無遺。對現(xiàn)行政策不滿的既得利益者,渴望在新的權(quán)力分配中獲取更大籌碼的官僚,投機(jī)鉆營的宮廷內(nèi)侍,以及與現(xiàn)有經(jīng)濟(jì)政策(如海貿(mào))利益攸關(guān)、擔(dān)心政策轉(zhuǎn)向的商人勢力,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關(guān)注、評估、甚至試圖影響那“權(quán)力真空”的走向。他們未必敢公然反對武則天或李瑾,但“國本”這個議題,無疑是一個可以用來施壓、試探、乃至爭取未來的絕佳切入點(diǎn)。李昭的逝世,仿佛在看似平靜的湖面下,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正悄然改變著水下的生態(tài)。
蘇琬在宮中,通過不同渠道,或多或少地感知到了這些暗流。她在記事中憂心忡忡地寫道:“國葬雖畢,哀思未已,而朝野私議,已漸聞于宮闈。或憂國本久虛,主少國疑;或慮新政中輟,前功盡棄;亦有汲汲于從龍之功者,暗窺風(fēng)向,私相結(jié)納。東宮門庭,往來者眾,然太子神傷未愈,政事多滯。圣心雖莫測,然儲貳之懸,已成帝國肌理下最大隱痛,各方角力,暗潮已生。昔孝懿殿下在,如中流砥柱,眾望所歸,諸議潛消;今柱石既折,波濤再起,前途莫測矣**。”
李昭的離去,留下的不僅僅是親人的悲痛和臣民的惋惜,更是一個清晰可見的、關(guān)于帝國未來權(quán)力交接的巨大問號。這個問號,如同一片濃重的陰影,籠罩在洛陽宮城的上空,籠罩在每一位關(guān)心國運(yùn)者的心頭。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皇,和那位尚未從喪子之痛中走出的太子,將如何回應(yīng)這個無法回避的問題。而等待的過程本身,就充滿了不確定性與危險的博弈。權(quán)力的真空,從來不會長久存在,總會有力量試圖去填補(bǔ),只是方式與代價,猶未可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