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孫李昭的驟然離去,如同一顆最亮的星辰隕落,不僅讓帝國的天空為之一暗,更以一種殘酷的方式,映照出夜空中其他星辰的黯淡與平庸。當最初的悲慟與對“國本”的抽象憂慮稍稍沉淀,當武則天與李瑾――無論他們內心多么抗拒――不得不將目光從已逝的愛子身上移開,投向其他尚在人間的皇子時,一種更具體、更令人沮喪甚至絕望的認知,便如冰冷的潮水般,無可避免地涌上心頭:
余子皆碌碌,難堪大任。
太子李瑾并非只有李昭一子。他共有五子,李昭居長。次子申王李琮,年十六;三子岐王李范,年十四;四子濟王李業,年十二;五子尚在幼沖,可暫不論。在“嫡長子繼承制”仍為法理與輿論基石的當下,申王李琮作為現存最年長的皇子,理論上具有最優先的繼承順位。而岐王李范,其母出身太原王氏旁支,雖非高門顯宦,卻也系出“五姓七家”之余澤,在部分看重門第的朝臣眼中,自有其份量。濟王李業,生母乃突厥貴族之女,帶有異族血統,在當下氛圍中,其繼位可能性相對較低。
然而,理論歸理論,現實是,這幾位皇子,無論是年歲稍長的申王、岐王,還是更年幼的濟王,在已逝兄長李昭那近乎完美的形象對照下,都顯得黯然失色,甚至……令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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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宮,延英殿偏殿。
殿內溫暖如春,獸金爐中燃著上好的銀骨炭,卻驅不散某種無形的寒意。武則天端坐御座,李瑾陪坐在側,父子二人皆著常服,但眉宇間籠罩的陰郁與疲憊,如出一轍。御案下首,站著三位少年――申王李琮、岐王李范、濟王李業。他們剛剛在師傅的帶領下,向祖母和父親行了晨省之禮。
這并非一次普通的家庭聚會。在國喪之后,朝野目光聚焦,武則天和李瑾都清楚,他們必須開始審視、評估這些“備選”的兒子孫子。盡管內心仍被巨大的悲痛填滿,但作為帝國最高的掌舵者,他們不得不強迫自己,暫時從情感的泥沼中抽身,以最冷靜、甚至最苛刻的目光,來打量眼前這幾位血脈至親。
“近日,都讀了些什么書?”武則天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目光緩緩掃過三個孫子。
申王李琮,身材微胖,面容敦厚,甚至有些木訥。被祖母目光一掃,他明顯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師傅,才結結巴巴地回道:“回、回祖母,孫兒近日……正在溫習《禮記?曲禮》,師傅說,禮乃立身之本……”回答中規中矩,毫無新意,甚至帶著背書般的生硬。
“《禮記》?”武則天不置可否,轉而問,“《曲禮》有云:‘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你作何解?”
李琮一愣,臉上顯出明顯的慌張,他顯然沒料到祖母會突然提問,支吾了半晌,才漲紅了臉道:“孫、孫兒以為……此是說,庶人不必苛求禮儀,大夫……大夫犯法,或可寬宥?”說完,他自己似乎也覺得不妥,更加局促不安。
殿內靜了一瞬。李瑾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就連侍立在一旁的上官婉兒,心中也暗自嘆了口氣。這解釋流于表面,甚至有所偏頗,全然不見對“禮”與“刑”本質及其適用范圍、背后政治理念的思考。這不僅僅是學問深淺的問題,更反映出一種思維的惰性與淺薄。
武則天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轉向了岐王李范。李范與兄長不同,他身形頎長,眉目清秀,頗有幾分其父年輕時的風采,只是眼神略顯飄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尚未定性的跳脫。見祖母看來,他立刻挺直腰板,朗聲道:“孫兒近日在讀《史記》,尤喜《項羽本紀》,太史公筆力雄健,寫霸王巨鹿破秦、分封諸侯,何其壯哉!其‘力拔山兮氣蓋世’之慨,雖敗猶榮!”語氣中帶著幾分模仿豪杰的激昂。
“哦?喜《項羽本紀》?”武則天微微挑眉,“那你以為,項羽之敗,敗在何處?”
李范似乎對這個問題有所準備,略一思索,便道:“孫兒以為,項王敗在剛愎自用,不善用人。若能用范增之謀,善待韓信、陳平,何至于有垓下之圍、烏江之嘆?”回答似乎比其兄有條理,也觸及了用人之道。
“僅此而已?”武則天追問,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高祖用張良、蕭何、韓信,便只是‘善用人’三字可概?項羽分封諸侯,與高祖約法三章,二者施政,根本之別何在?”
李范頓時語塞。他讀《史記》,多醉心于金戈鐵馬、英雄氣概的描寫,對其中深層次的政治、經濟、制度得失,何嘗深思過?被祖母一連串問題問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剛才那點“慷慨激昂”頓時消散,只剩下窘迫。
武則天不再看他,目光落向最小的濟王李業。李業年方十二,生得虎頭虎腦,因母親血緣,體格比兩位兄長更為健壯,此刻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似乎對殿內緊張的氣氛并無太多感受。
“業兒,”武則天的聲音放緩了些,“你又在學什么?”
李業撓撓頭,憨聲憨氣道:“回祖母,孫兒在學騎射!師傅說孫兒氣力見長,再過兩年,就能開一石的弓了!孫兒還想學突厥話,母妃說,學會了就能聽懂草原上的歌謠……”他心思顯然不在經史典籍上,說到騎射和突厥話,眼睛都亮了起來。
武則天點了點頭,未作評價,只是揮了揮手:“好了,都退下吧。用心讀書,勤習文武,不可懈怠。”
“孫兒告退。”三位皇子如蒙大赦,連忙行禮退出。申王李琮幾乎是踉蹌了一下,岐王李范努力保持著鎮定,但額角已見細汗,只有濟王李業,懵懵懂懂,走得最快。
待皇子們離去,殿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爐火噼啪作響,更襯得寂靜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