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李瑾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沉重至極的嘆息。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無需多,方才那短暫的對答,已足以讓他看清,這幾個兒子,與昭兒之間的差距,何止天淵!昭兒在這個年紀,早已能引經據典,與他探討“王道與霸道之辨”、“均田制與租庸調之利弊”,甚至能就“大食稅制與大唐異同”提出自己的淺見。而眼前這幾個……一個庸懦無主見,一個輕浮好大,一個則只知嬉戲。他們或許并非大奸大惡之徒,但指望他們繼承大統,執掌這龐大的帝國,繼續那些復雜而艱巨的改革事業?李瑾只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連心都涼了半截。
武則天也沉默著。她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地敲擊著御座的扶手,那是她思考難題時的習慣動作。方才的“考較”,結果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她知道這幾個孫子,因非嫡長,且自己與李瑾早年將絕大部分心血與期望都傾注在了昭兒身上,對他們難免有所疏忽。但她沒想到,差距會如此明顯。這不是學識的差距,更是心性、格局、眼界、乃至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王者之氣”的全面缺失。
昭兒身上,有種天然的沉穩、睿智與仁厚,以及對知識、對世界、對責任的好奇與擔當。而這幾個……李琮畏縮,李范輕佻,李業稚拙。他們就是最普通不過的宗室子弟,或許能做個安享富貴的太平王爺,但絕無可能成為一個龐大帝國合格的掌舵人,更遑論去駕馭永昌新政這艘已經起航、正駛向深水區、隨時可能遭遇驚濤駭浪的巨輪。
“這就是……朕的孫兒,你的兒子。”武則天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失望,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自嘲,“除了昭兒……”她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李瑾聽懂了。除了昭兒,余者皆不堪造就。
李瑾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了血絲,聲音嘶啞:“是兒子的錯……是兒子教子無方……只顧著昭兒……”巨大的悲痛與此刻的失望交織,幾乎將他壓垮。他恨自己,為什么當初沒有對這幾個兒子也多些關注,多些教導?可是,人的精力終究有限,在昭兒那樣耀眼的光芒下,誰又會特別去注意這些“普通”的皇子呢?更何況,誰能料到會有今日?
“現在說這些,有何用?”武則天打斷他,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但那冷靜之下,是更令人心悸的寒意,“國本之事,終究要有個說法。朝堂上那些聲音,你我都清楚。”她頓了頓,鳳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申王居長,按制,有其名分。岐王……背后是太原王氏的某些人,還有那些對‘新政’不滿、想走回頭路的老家伙,怕是動了心思。濟王年幼,其母族……不提也罷。”
她像是在分析朝局,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更像是在進行一場無比艱難的權衡。“立長,可堵悠悠眾口,暫安人心。但李琮……他擔得起嗎?若立他,那些新政,怕是要人亡政息。立賢?”她冷笑一聲,“李范那點小聰明,撐不起大局,反倒可能被那些世家裹挾,成為傀儡。李業……更不用提。”
每一個選項,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進退維谷。這不僅僅是選擇繼承人的問題,更是關系到帝國未來數十年、甚至上百年國運走向的根本性抉擇。選錯一人,則她與李瑾半生心血,無數人前赴后繼推動的變革,都可能付諸東流,甚至引發更大的動蕩。
“母親……”李瑾抬起頭,眼中充滿了痛苦、迷茫,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掙扎,“難道……難道我大周,除了昭兒,就真的再無人可選了嗎?宗室之中……其他侄輩……”他甚至想到了更遠的旁支,但隨即自己也搖了搖頭。那些宗室子弟,或驕奢淫逸,或平庸無能,或有才無德,比之眼前這幾個兒子,只怕更加不堪。
武則天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緩緩踱到窗邊,望著窗外庭院中積著殘雪的枯枝。寒風呼嘯,卷起雪沫,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良久,她才緩緩道:“天意弄人……或許,這就是上天給朕,給你,給這大周江山,出的最大一道難題。”她的聲音很輕,仿佛自自語,“昭兒……他把所有的靈氣、所有的期望都帶走了,留給我們的,是這樣一個……爛攤子。”
這話語中的無力與蒼涼,讓李瑾心頭劇震。他從未聽過母親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在他的印象中,母親永遠是那個算無遺策、意志如鐵、能扭轉乾坤的則天皇帝。可此刻,他仿佛看到了母親那堅不可摧的外殼下,同樣深藏著的、對命運無常的深深疲憊與無奈。
“那……我們該如何是好?”李瑾的聲音干澀。
武則天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但那堅定之中,似乎也帶上了一絲以前未曾有過的、近乎偏執的狠厲。“等。”她只說了一個字。
“等?”
“等你自己走出來。”武則天盯著兒子,目光如炬,“瑾兒,你是太子,是國之儲貳,是昭兒的父親,但首先,你是李瑾,是朕選定的、要繼承這大周江山的人!你若一直如此消沉下去,莫說選擇繼承人,便是眼前的朝局,你也穩不住!狄仁杰、姚崇、魏元忠他們,還能撐多久?那些暗地里的魑魅魍魎,又會猖獗到何種地步?”
李瑾渾身一震,如遭棒喝。
“也等他們。”武則天的目光投向皇子們離開的方向,冰冷而審視,“等他們再長大些,或許……會有變化。也等朝局,等那些人跳出來,讓朕看清楚,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在打朕這江山的主意!”她的聲音陡然轉寒,“至于人選……事在人為。朕不信,我武綴屠鉈畝櫻駝婷揮幸桓隹煽霸煬偷模退閼媸切嗄荊摶慘氚旆ǎ癯齦鲅永矗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武則天一貫的霸道與強勢。但李瑾聽在耳中,卻感到一陣更深的心寒。他知道,母親這話,與其說是信心,不如說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后的、不擇手段的決心。這種決心,背后是對現實的清醒認知――可選項,實在乏善可陳。
“朕會下旨,”武則天走回御案后,語氣恢復了帝王的決斷,“申王、岐王、濟王,即日起,增加功課。經史子集,治國方略,騎射武藝,都要給朕加倍地學!朕會親自為他們挑選師傅,定期考較。你,”她看向李瑾,“也要振作起來,多去看看他們,多提點他們。就算……就算是為了昭兒未盡之志,為了這大周的江山,你也必須給朕挺住!”
李瑾看著母親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知道這是命令,也是期望,更是一種別無選擇的逼迫。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最終卻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一股混合著悲痛、責任、失望與茫然的巨大壓力,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比之前單純的喪子之痛,更加令人窒息。
余子難堪大任。這個認知,如同一道冰冷的枷鎖,套在了武則天和李瑾的心上,也套在了整個帝國未來的脖頸上。他們不得不在極度悲痛和失望中,開始一場近乎絕望的“改造”與“選擇”。而這場注定艱難的選拔,從一開始,就蒙上了一層濃厚的陰影――比較的對象,是那個已經逝去的、近乎完美的李昭。無論剩下的皇子如何努力,恐怕都難以擺脫“不及兄長萬一”的評語,和那無形卻無比巨大的壓力。
蘇琬在當夜的記錄中,以史家之筆,冷靜而沉重地寫道:“帝與太子,于延英殿召見申、岐、濟三王,垂問經史,考較才具。然三王應對,或訥訥不能,或浮夸欠深思,或稚拙未開化,較之孝懿殿下昔年風采,不啻天淵。帝默然良久,太子面如死灰。是后,帝雖下旨嚴督諸王學業,然‘余子難堪大任’之嘆,已深植天家之心,朝野有識者,亦窺知一二。國本之議,自此愈艱矣。”
理想繼承人的早逝,留下的不僅是一個位置的空缺,更是一個幾乎無法填補的、關于才能、品德與期望的巨大斷層。前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迷霧重重,崎嶇難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