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她揚(yáng)聲喚道。
上官婉兒應(yīng)聲而入,垂首聽命。
“傳旨,”武則天的聲音清晰、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仿佛那個在深夜地圖前感到無力與虛無的女人,從未存在過,“明日朝會,著各部尚書、侍郎,及在京三品以上官員,集議三事:一,今歲‘勸農(nóng)桑、興水利’具體方略,著戶部、工部十日內(nèi)拿出詳案;二,嶺南市舶司整頓事宜,著吏部、御史臺派員南下,嚴(yán)查積弊,無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三,”她頓了頓,目光如電,“朕聞弘文館、崇賢館中,近來有些博士、學(xué)士,不思教導(dǎo)生徒,整日空談玄理,甚或非議時政,語涉悖逆。著吏部、禮部嚴(yán)加考課,不稱職、不安分者,即刻清退,永不敘用!朕的朝廷,不養(yǎng)閑人,更不容蛀蟲!”
三道旨意,一道關(guān)乎國本(農(nóng)桑水利),一道關(guān)乎新政關(guān)鍵(市舶貿(mào)易),一道則是對近期可能因太子消沉、國本空虛而蠢蠢欲動的某些守舊論的嚴(yán)厲警告和整肅。這是武則天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皇帝還在,意志未衰,新政的方向,不會改變!任何試圖利用當(dāng)前局面興風(fēng)作浪者,都將承受她的雷霆之怒!
上官婉兒心頭一凜,同時也感到一股久違的振奮,立刻躬身應(yīng)道:“是!婢子即刻去擬旨通傳!”
是夜,武則天罕見地沒有在仙居殿處理公務(wù)到深夜。她擺駕,來到了東宮。
沒有預(yù)先通報,沒有儀仗煊赫,只有簡單的步輦和少量貼身侍衛(wèi)、宮人。當(dāng)內(nèi)侍倉皇通傳時,李瑾剛剛放下筆,面前攤開的,除了那份關(guān)于茶政的奏疏,還有幾封他剛剛批復(fù)的、關(guān)于漕運整頓和鼓勵北方種植新引進(jìn)抗旱作物的札子。他的眼眶依舊泛紅,神情依舊憔悴,但那雙眼睛,已不再是死水一潭,而是有了焦點,有了神采,盡管那神采深處,依舊浸透著深切的悲傷。
看到母親突然到來,李瑾有些愕然,連忙起身行禮。
武則天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掃過他書案上攤開的文書和墨跡未干的批注,又落在他依舊消瘦但挺直了些許的脊背上,最后,定格在他那雙重新有了光的眼睛上。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他片刻。
然后,她走到書案旁,拿起了那本李昭的讀書札記――李瑾剛才心神激蕩,忘了收起。她翻開,看到了被淚水暈開的那一頁,看到了兒子那熟悉的字跡,看到了那些關(guān)于仁政、變法、用人的思考。
殿內(nèi)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良久,武則天合上札記,輕輕放回原處。她抬起頭,看著兒子,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千鈞之力:
“看到了嗎?昭兒……他一直在看著我們。”
李瑾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望向母親。
武則天的眼中,有淚光一閃而逝,但迅即被更堅硬的東西取代。“他相信我們選的路,相信我們做的事。他那么年輕,就已經(jīng)想得那么深,那么遠(yuǎn)……他比我們更有信心,看得更清楚。”她走到李瑾面前,伸出手,第一次,像一個普通母親那樣,輕輕撫了撫兒子消瘦的臉頰,動作有些僵硬,卻蘊(yùn)含著無比沉重的情感。
“瑾兒,我們是他的阿爺,他的祖母。我們沒有時間悲傷了,也沒有資格懷疑。”她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敲打在李瑾的心上,“昭兒把最珍貴的東西留給了我們――不是眼淚,是這,”她指了指那本札記,又指向書案上那些奏疏,“是他的思考,是他的期望,是他沒有走完的路。”
“這條路,很難。現(xiàn)在,更難了。因為能和我們并肩走到最后、接過火炬的人,不在了。”武則天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沙啞,但目光灼灼,如同燃燒的星辰,“但正因為他倒下了,我們才更要走下去!不僅要走下去,還要走得更穩(wěn),走得更遠(yuǎn)!要把他想做而來不及做的事,把他期望看到的世界,替他走下去,替他看下去,替他實現(xiàn)!”
“母親……”李瑾哽咽了,淚水再次奔涌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痛苦,而是混合了感動、愧疚、以及被重新點燃的斗志。
“擦干眼淚,瑾兒。”武則天收回手,挺直了背脊,又恢復(fù)了那個威臨天下的女皇姿態(tài),但眼神深處,多了一份母子之間才有的、生死相依的堅韌,“我們沒有時間了。朕老了,你也……不能再消沉下去了。朝局在看著,天下在看著,昭兒……也在看著。我們要在他倒下地方,重新站起來,把這條路,繼續(xù)走下去,直到我們再也走不動的那一天。這,才是對他最好的告慰,對我們自己,對這片江山,最好的交代。”
李瑾重重地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但他用力地擦去,挺起了胸膛。胸膛里,那顆冰冷、麻木、瀕臨停滯的心,似乎又開始緩慢而有力地跳動起來,帶著沉痛,更帶著一份更加沉重的責(zé)任和決絕。
“兒子……明白了。”他嘶啞著聲音,但語氣無比堅定,“兒子……不會再讓母親失望,不會……讓昭兒失望。”
武則天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轉(zhuǎn)身,步履沉穩(wěn)地離開了東宮。她的背影,在宮燈下拉得很長,依舊孤寂,卻不再佝僂,仿佛重新注入了鋼鐵般的意志。
李瑾站在原地,望著母親離去的方向,許久,緩緩坐回書案后。他再次翻開那本札記,又看了看自己剛剛批閱的奏疏,然后,提起筆,蘸飽了墨,在雪白的宣紙上,堅定地、一筆一劃地,繼續(xù)書寫下去。
窗外,夜色正濃,但東宮的燈火,紫微宮的燈火,都亮得異常執(zhí)著,異常堅定,仿佛要刺破這漫長冬夜最后的黑暗,迎接那必將到來的黎明,盡管那黎明,注定要背負(fù)著沉重的哀傷,與未卜的前程。
蘇琬在記錄這一天時,筆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與敬意:“永昌十二年春,寒甚。然宮中之氣象,自帝夜臨東宮、與太子深談后,為之一變。太子雖哀容未減,然神氣漸復(fù),于案牘政事,批復(fù)漸勤,間有切中肯綮之語。帝臨朝,于農(nóng)桑、市舶、吏治諸要務(wù),督責(zé)愈嚴(yán),雷厲風(fēng)行。朝野暗窺者,知帝心已定,儲君哀思雖深,而國事不敢再輟。雖有暗流未息,然主心骨既在,大廈未傾。當(dāng)是時也,喪明孫之痛未已,而擎天之志已蘇。天家母子,相攜于絕痛之中,拭淚而復(fù)行,其艱可知,其毅可敬。國之前路,猶在晦明之間,然掌舵者之手,已復(fù)緊握其舵矣。**”
最深的悲痛,未能擊垮他們;信念的動搖,未能讓他們沉淪。在亡者遺志的感召下,在彼此無卻堅定的扶持中,在肩頭那份無法推卸的、對帝國億兆生民的責(zé)任驅(qū)使下,武則天與李瑾,這對背負(fù)著喪親之痛與帝國未來的母子,終于擦干了最洶涌的淚水,以更加沉重、卻也更加決絕的姿態(tài),重新握緊了帝國的舵輪,準(zhǔn)備繼續(xù)那未竟的、波濤洶涌的航程。前路依然迷霧重重,挑戰(zhàn)依舊艱巨無比,但至少,他們選擇了前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