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二年的上巳節,悄然而至。三月三,本是祓禊踏青、曲水流觴的佳節,但在國喪未久的宮闈之中,自然毫無喜慶氣氛。宮人們行事依舊靜默,服飾素淡,仿佛春日的陽光與生機,都被那未散的哀思隔絕在朱墻之外。
午后,武則天處理完一批緊急奏報,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上官婉兒奉上新沏的蒙頂石花,茶湯清亮,香氣裊裊,卻難以驅散心頭的沉郁。她揮退左右,只留婉兒在側,信步走出仙居殿,沿著太液池畔緩緩踱行。池水初融,碧波微漾,岸邊垂柳已抽出鵝黃的嫩芽,幾株早開的桃花在料峭春風中瑟瑟綻放,點綴著些許脆弱的嫣紅。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竟來到了集仙殿附近。此處并非正殿,位置稍偏,但殿前有一片開闊的庭院,種植著數株高大的梨樹和杏樹,此時杏花已謝,梨花正盛,如雪如云,籠罩著庭院一角那座不起眼的石亭。
武則天的腳步,在石亭前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亭中那方樸素的青石圓桌上,神色有些恍惚。上官婉兒侍立在后,屏息靜氣,她知道,這里,是已故的皇太孫李昭,生前頗為喜愛的一處所在。太孫性喜清靜,不尚奢華,常于課業之余,來此亭中讀書、習字,或僅僅是靜坐觀花。先帝(指高宗李治)在時,有時也會來此與太孫對弈。后來,陛下與太子殿下,亦曾多次在此召見太孫,考較學問,議論時政。
微風拂過,幾片潔白的梨花瓣輕輕飄落,沾在石桌石凳上,更添幾分凄清寂寥。武則天緩緩走進亭中,伸手拂去石凳上的落花,坐了下來。觸手冰涼。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滿樹如雪的梨花,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
上官婉兒正猶豫是否該進請陛下回殿,以免風寒,卻見太子李瑾的身影,也出現在了庭院月門處。李瑾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冠冕,獨自一人,形單影只,似乎也是信步至此。他看到亭中的母親,腳步微頓,隨即也走了過來。
“母親。”李瑾躬身行禮,聲音有些沙啞。
武則天“嗯”了一聲,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吧。”
李瑾依坐下。母子二人相對無,只有風吹花落,簌簌作響。空氣中彌漫著梨花的淡香,卻更襯得這份寂靜沉重無比。
良久,武則天輕輕開口,聲音不高,仿佛怕驚擾了什么:“昭兒……最喜歡這梨花。他說,杏花太艷,桃花太妖,唯有梨花,清雅不爭,花開如雪,花落亦不污濁。”她的目光追隨著一片緩緩旋轉飄落的梨花瓣,直到它輕輕墜地。
李瑾的喉結動了動,眼眶瞬間泛紅。他點了點頭,澀聲道:“是……他說,梨花開時,坐在這亭中讀書,有花瓣落在書頁上,便覺墨香都染了清氣……”他頓了頓,仿佛想起了什么,低聲道,“他十歲那年,就是在這里,第一次與母親對弈,執黑先行,竟下得有模有樣,雖最終輸了,卻得了母親一句‘布局尚可,惜中盤之力稍弱’的評語,高興了好幾日,回去后便苦研棋譜。”
武則天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輕微、轉瞬即逝、飽含追憶與痛楚的弧度。“那孩子,勝負心不強,但好鉆研。輸了棋,不哭不鬧,只拉著朕的袖子問,‘祖母,方才那一手“鎮頭”,若我應在此處,可能好些?’心思靈透,一點就通。”她的目光,似乎透過眼前如雪的梨花,看到了那個小小的、執著的身影。
回憶的閘門一旦打開,那些被刻意深埋的溫暖片段,便如潮水般涌上心頭,帶著時光的微光,也帶著刺痛骨髓的酸楚。
“記得他七歲生辰那年,”李瑾的聲音也柔和了些許,沉浸在回憶里,“母親賜他一柄西域進貢的鑲玉短匕,鋒利無比。他歡喜得很,卻不敢隨意佩戴把玩。跑來問兒子,‘阿爺,君子當佩玉,以示溫潤;然此匕亦玉飾金裝,鋒銳暗藏。孩兒當以何者為先?’兒子當時正為河工貪瀆案煩心,便隨口道,‘玉之美德在內,匕之利刃在外,然玉可碎,刃不可折。為君者,當有玉之德,亦不可無匕之威。’他聽了,若有所思,第二日竟寫了篇短文呈上,論‘懷仁心,執利器’,說仁心是玉,是立身治國之本;利器是匕,是懲惡安邦之需,二者不可偏廢。雖文筆稚嫩,其思已見格局。”
武則天聽著,緩緩點頭,眼中流露出罕見的、屬于祖母的慈愛與驕傲。“是啊,那篇小文,朕也看過。還批了一句‘孺子可教,然利器易傷手,慎之。’他后來果然一直記得,行事愈發沉穩,寬厚待人,但遇到原則之事,也從不含糊。去年處置那個強占民田的宗室子弟,證據確鑿,他主張嚴辦以儆效尤,但又私下對朕說,‘法不可枉,然其家眷無辜,請祖母酌情撫恤,勿使幼子失怙,老無所養。’仁心與利器,他倒是漸漸懂得如何并用了。”
提到“去年”,兩人的神色都是一黯。那是李昭生命中的最后一個秋天,他還在為這個帝國的未來思考、建。沉默再次彌漫,但這一次,沉默中不再是純粹的悲痛,而是流淌著對那個早逝生命曾經鮮活存在的共同追憶。
“他最像你的地方,是那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勁頭。”武則天忽然道,語氣帶著一絲復雜的感慨,“記得永昌八年,波斯使者獻上一架‘hydraulis’(水力風琴),聲如天籟,機巧無比。昭兒看得入了迷,纏著使者問了整整半日,水如何驅動氣囊,簧?片如何發聲,齒輪如何聯動……回宮后還不罷休,愣是讓將作監的工匠依樣畫葫蘆,想仿制一架小的。工匠們束手無策,他便自己去翻找大食人編撰的《機巧初階》(可能是翻譯的希臘或阿拉伯機械著作),還來問朕,‘祖母,為何我中原能工巧匠無數,能造指南車、地動儀,卻無人想到以水力驅動樂器?是心思不在此,還是有所局限?’那時他才多大?十三?十四?便已想著‘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了。”
李瑾的眼中也泛起淚光,卻是帶著笑的淚光。“是,他從小便對新鮮事物好奇。看到嶺南進貢的‘自鳴鐘’(早期機械鐘),非得拆開看個究竟,差點裝不回去,急得內侍直哭。后來還是請了宮里的老匠人,帶著他一點點復原,他倒因此弄明白了齒輪傳動的道理,還畫了圖樣解說給兒子聽。”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更柔,“他總說,‘阿爺,這世間道理,藏于萬物運行之中。經史子集是道理,這齒輪嚙合、流水落花,亦是道理。讀萬卷書,亦需觀萬般物,方能窺見天地之妙。’”
“所以他才對狄仁杰從泰西(泛指極西之地,此處可能指更遙遠的歐洲或阿拉伯世界傳來的知識)帶回的那些‘奇技淫巧’之書,那般感興趣。”武則天接口道,語氣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孫兒超越時代眼光的贊賞,“朝中老臣頗有非議,認為儲君當潛心圣賢書,豈可沉溺于工匠末技,異端邪說。他卻對朕說,‘祖母,匠人之巧,可利萬民。前朝有水轉翻車,今我朝有簡車,皆使灌溉之力倍增。那泰西之學,其天文歷算、醫藥幾何,未必無稽。閉目塞聽,徒以華夏正統自矜,實非智者所為。孫兒以為,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方是海納百川之氣度。’小小年紀,能有此見識,不易。”說到此處,她輕嘆一聲,“他若在,朕那些從四方搜羅來的奇物、異書,才算真正有了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