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不知不覺,從生活瑣事、性情愛好,轉向了更深的層面――李昭的政治理念與遠大抱負。這曾是武則天與李瑾最感欣慰,也最寄予厚望的所在。
“他對‘永昌新政’,理解得比許多朝臣都深。”李瑾的聲音帶著追憶的溫暖,也帶著深切的痛惜,“兒子推行‘兩稅法’試點時,阻力重重,他不僅支持,還私下研讀歷代稅制沿革,寫了一份《租庸調與兩稅優劣論》給兒子,其中提到‘稅制之要,在均平與簡便。租庸調以人丁為本,戶口流散,則稅基不穩;兩稅以資產為宗,雖計核稍繁,然能隨貧富而增減,更為公允。然其關鍵,在于厘清田畝,抑制兼并,使豪強無以隱漏。’一針見血。他還擔心新法推行中,胥吏上下其手,反增民擾,建議在試點州縣,張榜公布稅則,許民申訴,并遣御史明察暗訪**。這些心思,何等縝密周全。”
武則天微微頷首,目光投向亭外紛落的梨花,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少年侃侃而談的模樣。“他最難得的是那份仁心,并非婦人之仁,而是明辨是非、知曉利害后的堅守。記得前年關中旱蝗,有司奏請減免稅賦,開倉放糧。他主動請求參與巡視災情。回來后,人瘦了一圈,卻眼神湛然。他對朕說,‘祖母,孫兒親眼見了災民之苦,也見了州縣官吏賑濟之勤惰。天災難避,然人事可修。孫兒以為,救災在急,更在長遠。當趁此機會,核查田畝,編戶齊民,興修水利,推廣新種(抗旱作物),方能化危為機,增強民力。若只知放糧免賦,災過則忘,下次災至,依然束手。’他不僅看到了眼前的災民,更想到了災后的重建與預防。這份遠見與擔當,遠超其齡。”
李瑾接口道,語氣中滿是驕傲與辛酸:“他還私下對兒子說,‘阿爺,此次巡視,見有廉吏,家無余財,與民同苦;亦有貪吏,中飽私囊,粥廠之米,竟摻沙礫。兒子以為,救災如救火,亦如照妖鏡,忠奸立現。當厚賞能吏,嚴懲蛀蟲,并將此事昭告天下,使百姓知朝廷之仁,亦知法度之嚴。’他小小年紀,已深諳恩威并施、獎罰分明的御下之道。”
母子二人,你一我一語,沉浸在往事的追憶中。那些關于李昭的點點滴滴――他的聰慧,他的仁孝,他的勤學,他的好奇,他對新政的理解與支持,他對民生疾苦的關切,他超越年齡的成熟與遠見――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回憶的絲線重新串聯起來,在春日的陽光下,閃爍著溫暖而哀傷的光芒。
他們回憶他第一次寫出工整大字時的欣喜,回憶他因背不出《尚書》被師傅責罰后的偷偷哭泣與加倍用功,回憶他在大朝會上初次旁聽時那專注而緊張的神情,回憶他得到第一匹小馬駒時興奮得徹夜難眠,回憶他為了弄清“海市蜃樓”的成因,纏著欽天監的官員問個不休,回憶他悄悄省下自己的點心,拿去接濟宮外饑民被發覺后的靦腆……
每一個細節,都如此清晰,仿佛就發生在昨日。那個溫潤如玉、目光清澈、總帶著謙和微笑的少年,仿佛就站在這梨花樹下,站在他們面前。他的聲音,他的話語,他思考時微微蹙起的眉頭,他恍然大悟時明亮的眼神,他得到贊許時略帶羞澀的笑容……一切都栩栩如生。
然而,回憶越是鮮活溫暖,現實的缺失就越是冰冷刺骨。當最后一片關于他病中依然強打精神、安慰父母祖母的回憶掠過心頭,巨大的悲傷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來,幾乎將人淹沒。亭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風吹花落的聲音,以及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吸氣聲。
武則天抬起手,輕輕接住一片飄落的梨花瓣,潔白的花瓣在她不再細膩的掌心微微顫動。她的眼中,有水光氤氳,但終究沒有落下。她緩緩握緊了手掌,花瓣被碾碎,清冽的香氣隱隱散出。
“他來過,看過,想過,努力過。”武則天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像是在對李瑾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這世間的道理,人情的冷暖,江山的重擔,未來的模樣……他都懂,他都想過。他比我們許多人,都想得更深,看得更遠。”
李瑾淚流滿面,重重點頭。
“所以,”武則天松開手,任由破碎的花瓣從指縫間飄落,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看向兒子,“我們沒有資格停下,更沒有資格,讓他失望。”
李瑾抬起淚眼,望著母親。在那雙熟悉的、威嚴肅穆的鳳眸深處,他看到了與自己一樣的、深如淵海的悲痛,但也看到了那悲痛之上,重新燃燒起來的、更為執著、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的火焰。
“兒子明白。”他哽咽著,卻同樣堅定地回答。
共憶舊時光,不是為了沉溺悲傷,而是為了從那些溫暖的、閃著智慧與理想光芒的碎片中,汲取繼續前行的力量。李昭不在了,但他的思想,他的品格,他未竟的志向,已經如同這春日飄散的梨花,融入了他們的記憶,融入了這帝國的空氣,成為了他們生命和事業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武則天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如雪如云的梨花,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出石亭。李瑾用袖子擦了擦臉,也站起身,默默跟在母親身后一步之遙。
陽光穿過花枝,在他們身后投下長長的、相互依偎又各自挺拔的影子。落花如雪,簌簌而下,仿佛一場無聲的祭奠,也像是一場潔白的送行。哀傷依舊刻骨,前路依舊艱難,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共憶的舊時光里,他們不再孤獨,也不再迷茫。那個最好的孩子留下的光,照亮了他們繼續走下去的路,哪怕這條路,注定要負重前行,風雨兼程。
上官婉兒遠遠跟在后面,望著那一前一后、皆著素服、背影沉重卻步履堅定的母子,心中感慨萬千。她悄悄在袖中的小札上記下:“上巳日,帝與太子偶會于集仙殿梨園亭。對坐無,后共憶孝懿舊事,自童趣至學業,自仁心至遠略,歷歷在目,宛若昨日。及深處,輒哽咽難,然哀而不溺,痛中見毅。帝有:‘無資格令其失望。’太子然之。是后,雖悲容未改,而理政之心,較前愈堅。誠可謂:哀思化力,前行不輟。”
回憶是錨,將飄搖的心暫時固定;回憶是火,在寒夜中給予微光與溫暖;回憶更是鞭策,提醒生者,有人曾那樣明亮地活過、思考過、期待過,而這份期待,值得用余生去努力踐行,哪怕永不能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