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二年的初夏,洛陽的天氣說變就變。前一日還是晴空萬里,轉眼便悶熱難當,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在宮殿的鴟吻之上,帶著山雨欲來的沉重。空氣黏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偶有雷聲自天際滾過,沉悶而遙遠,卻始終不見雨滴落下。整個紫微城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憋悶之中,一如某些人難以說的心境。
深夜,仙居殿的燈火依舊未熄,但今夜,武則天并未伏案批閱奏疏。她獨自一人,又來到了集仙殿旁的梨園亭。白日里那場與李瑾共同的追憶,如同在未愈的傷口上,既撒了一把鹽,也敷了一劑帶著苦澀回甘的藥。痛楚依舊尖銳,但那份被喚起的、關于逝者美好品質與遠大志向的記憶,也像黑暗中搖曳的燭火,給予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暖意和方向。然而,當深夜獨處,當白日的強撐與面對兒子時的堅毅外殼暫時卸下,更深層的、關乎存在意義的迷茫與疲憊,便如這夏夜的潮氣,無聲無息地滲透上來,避無可避。
她沒有讓宮人跟隨,只提了一盞小小的羊角宮燈。燈暈昏黃,僅僅照亮腳下尺許之地,更襯得四周樹影幢幢,夜色如墨。白日里如雪盛放的梨花,經過一天的悶熱,已顯凋零之態,花瓣蔫蔫地垂著,了無生氣。夜風吹過,便有花瓣無聲零落,在昏黃的燈光下劃過蒼白的軌跡,旋即隱入黑暗。
武則天在石凳上坐下,將宮燈放在石桌上。微光映照著她不再年輕的面容,深刻的法令紋,眼角的細密紋路,以及那雙即使在此刻疲憊深重時,依舊銳利、卻已難掩滄桑與倦意的鳳眸。她伸出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石桌冰涼的表面,那里似乎還殘留著白日與兒子對坐時,語間流淌出的、關于另一個人的溫度。然而此刻,只有沁入骨髓的冰涼。
白日里那些關于昭兒的回憶,此刻不再是暖流,反而化作一根根細密的針,刺向她內心最隱秘、也最堅固的角落――那個她賴以支撐數十年、歷經無數腥風血雨而不倒的信念核心:對權力的絕對掌控,對人定勝天的篤信,對身后名與歷史定位的極致追求。
“為什么?”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不是質問他人,而是叩問自己,叩問那無形的命運,或者說,她一生都在對抗或利用的“天道”。
為什么是昭兒?那個聰慧、仁孝、胸懷廣闊、幾乎是她和李瑾理想化身的孫兒?他本應是這帝國未來最合適的掌舵人,是她畢生功業最完美的繼承者,是她打破“牝雞司晨”宿命、以女性之身開創真正盛世并使其延續下去的最大希望。他那么年輕,那么好,承載了那么多人的期望……為什么偏偏是他?
她一生強勢,不敬神佛,不畏天命。她相信人謀可以勝天算,意志可以改命途。她用鐵腕和智慧,從一個卑微的才人,一步步登上皇后、天后、乃至皇帝的寶座,打破了“女主禍?國”的預,鎮壓了所有反對她的勢力,推行新政,開疆拓土,讓這個帝國在她手中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活力與氣象。她以為,只要她足夠強大,足夠有遠見,安排得足夠周密,就能將自己選擇的道路、塑造的未來,牢牢地固化下來,傳之子孫,直至萬世。
可現在,命運,或者說天意,給了她最沉重、也最嘲諷的一擊。它沒有從外部攻破她的堡壘,沒有用強大的敵人或棘手的政變來考驗她,而是用最簡單、也最無情的方式――死亡,奪走了她精心挑選、傾力培養的未來。這比任何明槍暗箭都更讓她感到無力。她可以打敗活生生的對手,可以化解復雜的陰謀,可以推行艱難的改革,但她無法戰勝生死,無法讓一個逝去的生命復生。
“朕……真的錯了嗎?”她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庭院中,微弱得幾乎被風吹散,卻在她自己心中激起驚濤駭浪。
這個疑問,并非第一次浮現,但在經歷了白日與兒子共憶舊時光,重新感受了那份失去的美好與希望后,此刻的叩問,帶著更深的自我懷疑與虛無感。
她開始審視自己這波瀾壯闊、也充滿爭議的一生。為了權力,她付出了多少?與親生兒子的疏離與對抗(指李賢等),與外朝大臣無數次的博弈與清洗,雙手或許沾滿的鮮血,無數個不眠之夜的心力交瘁,還有那份身為女性帝王、始終如影隨形的孤獨與非議……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如果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母親、祖母,或許可以安享天倫,看著兒孫繞膝,平靜終老。不必承受這至高之位帶來的無邊壓力、無盡算計與如履薄冰的恐懼。昭兒或許也不會被推到那樣的位置,承受那樣的壓力與期望,或許就能平安健康地長大,娶妻生子,過著雖不顯赫卻安樂的生活。
但,她選擇了另一條路。一條無比艱難,也無比輝煌的路。她以為,她是在創造一個更好的帝國,一個更開闊的未來,并將這份基業傳給最合適的繼承者,以此來證明自己道路的正確,來獲得超越性別、超越時代的認可。這是她對抗命運、書寫歷史的方式。
可現在,繼承者倒下了,未來變得晦暗不明。她畢生奮斗所構建的一切,那看似穩固的帝國大廈,其承重結構中最關鍵的一環,突然崩塌了。剩下的支撐,顯得如此孱弱。她開始恐懼,恐懼自己閉眼之后,這一切是否會迅速崩塌,是否會被人全盤否定,是否會如歷史上許多“變法”一樣,人亡政息,甚至被污名化為“禍亂之源”。如果真是那樣,她這半生的掙扎、奮斗、乃至犧牲,又算什么?一場巨大的、可笑的徒勞嗎?
“天命……呵呵,天命……”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譏誚的笑容,卻只覺得無比苦澀。她一生不信天命,只信自己。可此刻,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種冥冥中不可抗拒、也無法理解的力量。這力量不因她的意志而轉移,不因她的權勢而妥協,它只是冷酷地、隨機地(至少在她看來是隨機地)奪走了她最珍視的希望。
一種深深的倦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對這一切權力游戲的厭倦與懷疑。她突然覺得,那御座上象征無上權威的冰冷觸感,那奏疏上密密麻麻的天下事,那朝堂上永遠不休的爭論與算計,那隱藏在恭順面具下的各色心思……這一切,都如此虛妄,如此令人疲憊。她為之奮斗半生、視若生命的權力,在這一刻,仿佛失去了它原有的光芒和吸引力,變成了一副沉重無比、卻又可能毫無意義的黃金枷鎖。
夜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亭外的梨樹枝葉嘩嘩作響,更多凋殘的花瓣被卷起,撲打在石亭的柱子上,發出細微的“噗噗”聲,隨即零落成泥。武則天抬頭,望著漆黑如墨、無星無月的夜空。那夜空深邃無邊,仿佛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俯視著人間的一切悲歡離合、雄心壯志,不為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