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這一生,殺伐決斷,乾綱獨斷,自問無愧于江山,無愧于社稷。”她對著虛空,仿佛在質問那不可知的天道,又仿佛是在審視自己的內心,“朕革新吏治,提拔寒俊,開疆拓土,納四方之學,欲使帝國強盛,生民安樂,欲開前所未有之局面……朕之所為,縱有手段酷烈之時,其心可昭日月!為何……為何偏偏要奪走昭兒?為何不給朕,不給這大周,留一線最好的希望?這便是你所謂的……天道?這便是你給予勵精圖治者的……公道?”
她的聲音起初低沉,漸漸高昂,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不甘與深深的困惑。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流露出對命運的質疑,對自身道路的動搖,以及對所擁有權力的懷疑。沒有臣子在側,沒有兒子需要她堅強,只有這無邊的黑夜,這凋零的梨花,這沉默的蒼穹,聆聽著這位千古女帝內心最脆弱的自問與咆哮。
沒有回答。只有風聲嗚咽,仿佛蒼穹的嘆息,又像是無數逝者在時間長河中的回響。
不知過了多久,那激動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只剩下更深的疲憊與蒼涼。武則天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在石桌上的雙手。這雙手,曾經纖纖如玉,如今已布滿了歲月和操勞的痕跡,指節微微變形,皮膚松弛。這雙手,執掌過玉璽,批閱過決定千萬人命運的詔書,也曾溫柔地撫摸過孫兒柔軟的頭發。這雙手,攫取了無上權力,似乎握住了一切,可此刻,她卻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空虛――她握不住最想留住的人,也可能握不住自己身后的一切。
“或許……這便是代價?”她喃喃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朕以女子之身,逆天改命,坐上這九五之尊,打破了千年規矩……這代價,便是要朕承受這無人可繼、心血可能付諸東流的恐懼與煎熬?”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如此,那這代價,未免太過殘酷。
又一陣風吹過,宮燈的火焰猛烈搖晃了幾下,幾乎熄滅。武則天猛地驚醒,從那種近乎虛無的自我拷問中掙脫出來。她下意識地伸手護住燈焰,那一點微弱卻頑強的光芒,在她掌心的護衛下,重新穩定下來,繼續散發著昏黃的光。
她看著那簇火苗,怔怔出神。火苗很小,很弱,隨時可能被風吹滅。但此刻,它在她的庇護下,依然亮著。
良久,她深深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郁結、迷茫、憤懣和疲憊,都隨著這口氣吐出去。她重新坐直了身體,雖然脊背依舊挺直,但那股曾經睥睨天下、舍我其誰的絕對自信與銳氣,似乎黯淡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靜、也更復雜的氣質,混合著深刻的悲傷、未解的困惑、以及一絲認命般的蒼涼,但在這之下,那屬于武則天的、鋼鐵般的意志,并未消失,只是仿佛被淬煉過,沉潛下來,變得更加內斂,也更加決絕。
她沒有找到答案。對天道的質問,注定沒有回應。對自身道路的懷疑,或許將伴隨她余生。但,那又如何?
她緩緩站起身,提起那盞宮燈。昏黃的光暈重新照亮她腳下的路,也映出她臉上清晰的、混合著悲傷與堅毅的紋路。
“無論天道如何,無論代價幾許,”她對著黑暗,低聲卻清晰地說道,仿佛是說給那無形的命運聽,更是說給自己聽,“朕走過的路,朕做過的事,朕打下的江山……就是朕的。昭兒不在了,但朕還在,瑾兒還在,這大周還在。只要朕還有一口氣在,這條路,就要走下去。哪怕……只是為了證明,朕來過,朕做過,朕……無悔。”
最后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是說服,也是宣告。
她提著燈,轉身,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出梨園亭,走向那依舊燈火通明、卻也意味著無盡責任與紛爭的仙居殿。腳步不再虛浮,背影依舊挺直,只是那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愈發孤獨,也愈發沉重。
遠處的廊廡下,奉命悄悄跟隨、不敢靠近的上官婉兒,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她聽不清女皇具體說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那獨處時散發出的、近乎崩塌又強行凝聚的復雜氣場,能看到女皇對天質問的姿態,以及最終提起燈、毅然轉身時,那混合著無限蒼涼與不屈的背影。
婉兒的心,緊緊揪了起來。她知道,今夜所見,是女皇內心最深處、從不輕易示人的風暴。她迅速垂下眼,將所有的情緒掩藏在恭敬的姿態下,直到女皇的身影消失在仙居殿的門內,她才緩緩抬起頭,望著那依舊沉悶的、無星無月的夜空,輕輕嘆了口氣。
她在袖中的記事珠串上,默默記下:“夏夜,帝獨至梨園亭,屏人久坐,似有問天之狀,意甚蕭索。后雖振作而歸,然神氣與往日迥異,哀戚之外,更添深沉難測之色。婢侍帝久,未嘗見其如是。蓋孝懿之歿,非惟喪親之痛,實動搖其畢生信念之基。天心難測,帝心亦惑,誠可嘆也。”
這一夜,女皇武祝諞淮臥諼奕舜Γ髀凍雋碩蘊烀鬧飾剩勻Φ難峋耄員仙亂檔納羈袒騁傘k淙蛔鈧眨愿看蟮囊庵玖庵侄⊙谷胄牡祝匭麓魃狹說弁醯募纂校押垡訝懷魷幀d鞘嵌浴叭碩ㄊぬ臁斃拍畹畝。彩嵌宰隕砝范ㄎ恍判牡南魅酢n蠢吹穆罰菇呦氯ィ木常訝徊煌;蛐恚欽庵稚羈痰幕騁捎臚純嗟拇懔叮顧砟甑耐持危誶亢分猓鎏硪荒u胗敫叢擁納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