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不是舊手機,是那臺用于聯系葉婧和工作的工作手機。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葉婧的助理王小姐發來的信息:“葉總問,關于‘新銳材料’競爭風險的補充報告,是否有更具體的證據或時間判斷?”
即使是在這難得的、她“恩賜”的“自由安排”日,她的掌控依然如影隨形。汪楠看著那條信息,心里那點因同學聚會而泛起的、對“正常”生活的短暫眷戀和感慨,瞬間被冰冷的現實驅散。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快速回復:“目前還停留在推測和跡象層面,正在通過其他渠道交叉驗證。有明確進展會第一時間匯報。”
點擊發送。然后,他關掉屏幕,將手機塞回口袋。他沒有立刻回包廂,而是靠在洗手臺邊,又點了一支煙——這是他在葉婧身邊學會的、為數不多的、屬于他自己的、不那么“健康”的習慣。煙霧在寂靜的洗手間里繚繞,模糊了鏡中人的輪廓。
一支煙抽完,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表情,重新走回那個喧鬧的、屬于“過去”的包廂。
推門進去時,正好聽到蘇晚在輕聲對旁邊的閨蜜說:“……嗯,下個月行里有個去總行培訓的名額,領導問我想不想去,我還在考慮。去的話,可能要在北京待半年……”
北京?汪楠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可能會去北京?那個他曾經逃離、如今卻以另一種方式與之緊密相連的城市。
他坐回座位,仿佛什么也沒聽到。聚會已近尾聲,有人提議轉場去ktv,有人嚷嚷著明天還要加班得撤了。最終,在陳濤的張羅下,大家決定散場,并約好下次再聚——盡管誰都知道,這種“下次”往往遙遙無期。
在飯店門口告別,夜風帶著涼意。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散去,或打車,或走向不遠處的地鐵站。汪楠站在臺階上,看著蘇晚和幾個女同學一起走向公交站。她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鵝黃色的裙子在夜風中輕輕擺動。
陳濤湊過來,摟著他的肩膀,滿嘴酒氣:“行啊汪楠,真給咱班長臉!你看把趙峰那小子羨慕的,哈哈!對了,”他擠擠眼,壓低聲音,“蘇晚好像還單著呢,你倆……當年可是金童玉女,要不要再續前緣?哥們兒幫你打聽打聽?”
汪楠扯了扯嘴角,推開他:“別瞎說。都過去的事了。”
“過去怎么了?感情這事兒,說不定呢!”陳濤不以為然,拍拍他的背,“行了,你怎么走?我叫個代駕?”
“不用,我叫了車。”汪楠說。他拿出手機,叫的還是一輛普通的網約車。
車子很快來了。汪楠拉開車門,最后看了一眼公交站的方向。蘇晚正低著頭看手機,側臉在站臺廣告牌的燈光下,顯得柔和而安靜。然后,她抬起頭,似乎朝他這個方向望了一眼。
隔著夜色和距離,汪楠看不清她的表情。也許只是無意的一瞥。
他收回目光,坐進車里,對司機報出那個豪華公寓的地址。車子駛離熱鬧的飯店門口,匯入城市夜晚不息的車流。
車窗外的光影飛速掠過,映照著汪楠沉靜的側臉。同學聚會的喧囂漸漸遠去,物是人非的感慨卻在心頭沉淀,混合著對蘇晚可能去北京的消息帶來的一絲莫名悸動,以及更深處,對自身處境的冰冷清醒。
他知道,那個屬于“汪楠”的、簡單純粹的過去,已經徹底結束了。無論他如何偽裝,如何感慨,他都再也回不去了。他選擇的路,是一條單行道,只能向前,走向那個被葉婧的陰影籠罩、充滿誘惑與危機的未來。
而蘇晚,那個代表著另一種可能性的符號,或許會去北京,進入他如今所在的、卻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他們的人生軌跡,曾經相交,而后分離,未來或許會再次接近,但早已走向不同的維度。
車子駛入燈火通明的高檔社區,停在那棟可以俯瞰江景的塔樓下。汪楠推開車門,夜風帶著江水的濕潤氣息撲面而來。他抬頭,望向公寓高層的某個窗口,那里一片漆黑。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那扇厚重的、需要密碼和指紋才能打開的大門。身后,是平凡世界的煙火與喧囂;身前,是奢華精致的囚籠與無盡的博弈。
物是人非。而他,已別無選擇,只能走進那扇門,繼續扮演那個被無數人“艷羨”的、虛假的“汪楠”。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成功”的重量,與心底那份日益沉重的、關于“我是誰”的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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