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沒有。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甚至……一絲若有若無的厭倦。
他成功扮演了“葉婧的得力干將”、“專業的談判代表”、“新銳材料的引路人”。每一個角色都演繹到位,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每一個決定都符合“利益最大化”的原則。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技藝精湛的演員,在舞臺上完美地呈現了一場觀眾(葉婧、劉文瀚、同事)期待的戲碼。但謝幕后,站在空蕩蕩的舞臺上,面對散場后的寂靜,涌上心頭的不是滿足,而是更深的虛空。
他走回剛才的會議室,同事們正在收拾東西,低聲交流著剛才的細節,語氣輕松。看到汪楠進來,法務部的同事笑著對他說:“汪楠,可以啊!節奏把握得真好,那幾個難點都被你化解了。葉總果然沒看錯人。”
財務部的女同事也點頭:“是啊,劉博士他們其實挺軸的,不好談。你今天這軟硬兼施,分寸拿捏得絕了。”
面對同事的肯定,汪楠只是笑了笑,說了句“大家辛苦了”,便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天空湛藍如洗。這座城市永遠充滿活力,野心勃勃。他站在這個城市的中心,站在許多人仰望的位置,參與著足以影響行業格局的交易。這是他曾經夢想過的“成功”場景。
可是,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為什么在扮演那個“成功的汪楠”時,他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另一個“汪楠”——那個會為了一道解不出的難題熬夜、會為了一場輸掉的籃球賽懊惱、會為了心愛的女孩一句話而心跳加速的、真實的、有血有肉的年輕人——正在被一點點擠壓,吞噬,變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剛才劉文瀚看他的眼神,那種混合著欣賞、感慨和疏離的眼神。在劉文瀚這樣的純粹技術者眼中,他是不是也已經變成了“他們”中的一員?變成了精于算計、善于操控的“商業精英”?那個曾經同樣癡迷于技術、相信專業力量的汪楠,去哪兒了?
他又想起蘇晚那句“你和以前很不一樣了”。是的,不一樣了。他變得善于計算得失,善于揣摩人心,善于在規則中游刃有余。他獲得了權力、尊重和物質,卻也失去了簡單、真誠,以及那種不摻雜質的、對熱愛之事全力以赴的純粹快樂。
雙重人生的撕裂感,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而尖銳。白天,他是葉氏投資部的明日之星,是“星火”項目的負責人,是冷靜專業的談判高手。夜晚,在獨處時,他才是那個會對著鉑金袖扣的印記出神、會在廉價筆記本上寫下危險計劃、會在蘇晚寥寥數語中尋找慰藉的、內心充滿掙扎和迷茫的汪楠。
這兩個“我”在同一個人身上共存,互相撕扯。一個“我”在現實的泥沼中奮力向上爬,學習規則,利用規則,甚至試圖駕馭規則。另一個“我”則在精神的荒野中迷失,懷念著來路,恐懼著去路,在每一個寂靜的深夜,承受著無聲的凌遲。
“汪楠,走了啊!”同事的招呼聲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好,馬上。”汪楠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他拿起自己的東西,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刺眼的陽光,然后邁步,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燈光通明,腳步聲在厚地毯上幾不可聞。他朝著電梯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身影被拉長,倒映在光可鑒人的墻壁上。那個身影,挺拔,沉穩,是標準的精英模樣。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看似堅實的步伐之下,是日益加劇的、源于雙重人生的、幾乎要將靈魂撕裂的痛楚。他走得越高,離那個真實的“汪楠”似乎就越遠。而他不知道,當這撕裂達到極限時,等待他的,是徹底的崩潰,還是一場……浴火重生?抑或,是在這撕裂的縫隙中,扭曲地開出一種全新的、連他自己都無法預料的、黑暗的花?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下48樓的按鈕。金屬門緩緩合攏,將那個站在窗邊茫然的身影隔絕在外。鏡面的轎廂內壁,再次映出他無懈可擊的、屬于“葉婧的汪楠”的側臉。
他知道,這場扮演還將繼續。而內心的撕裂,也遠未到盡頭。他只能帶著這份日益清晰的痛感,繼續走下去,在這條無法回頭的單行道上,尋找著那個或許永遠也無法抵達的、名為“自我”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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