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來巴黎,不只是為了那些華麗的衣服和珠寶吧?”教授啜了一口茶,目光溫和地看著葉婧。
葉婧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了商場上的鋒利,多了些真實的溫度:“什么都瞞不過您。時裝周是工作的一部分,但主要是想來看看您,順便……處理點舊事。”
“舊事……”教授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目光變得有些深遠,“是關于你父親留下的那些……手稿和筆記?”
葉婧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點了點頭:“嗯。還有一些后續的……法律程序,需要當面和那邊的律師溝通。我想,有些細節,或許您能給我一些建議。”
父親?手稿和筆記?法律程序?汪楠安靜地坐著,垂著眼瞼,小口喝著杯中溫熱的茶,耳朵卻豎了起來,捕捉著每一個字眼。葉婧幾乎從未提及過她的家庭,更遑論父親。這似乎觸及了她非常私密的領域。而她帶他來這里,是讓他“陪同”,意味著她并不完全避諱他知道這些?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一種更深的捆綁——讓他涉入她的私事,從而掌握他更多的“把柄”?
“你父親……他是個真正的天才,也是個被時代誤解的悲劇人物。”教授嘆了口氣,語氣里充滿感慨,“他那些超前的設想,如果當時的環境能更寬容一些,或許……唉。那些手稿,是寶貴的遺產,也是沉重的負擔。你想如何處理?”
“我想把它們整理出來,一部分捐給合適的學術機構,一部分……或許可以嘗試以某種形式出版或展示。”葉婧的語氣變得認真而堅定,“我不想讓它們永遠蒙塵。至于法律上的麻煩……主要是關于部分手稿的版權和潛在商業價值的歸屬,有些模糊地帶,需要厘清。”
“出版和展示……”教授沉吟著,“這會讓你再次暴露在聚光燈下,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非議。你確定準備好了?”
葉婧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壁爐中跳躍的火焰,側臉在火光中顯得柔和而堅定。“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而且,我現在……或許比當年更有能力處理這些。”她說著,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了旁邊的汪楠一眼。
汪楠心中一凜。這個眼神,是暗示嗎?暗示他現在是她“能力”的一部分?還是僅僅是無意識的動作?
“你有這個決心,很好。”教授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轉向汪楠,這次帶著更深的探究,“那么,這位汪先生,在這些事上,能幫你什么?”
問題直接拋了過來。汪楠抬起頭,迎上教授睿智而銳利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葉婧。葉婧也正看著他,眼神平靜,似乎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明白,這不僅僅是回答教授的問題,更是葉婧對他的一次“考核”——看他如何理解自己的“角色”,如何應對這種涉及她私密過往的場合。
“我對葉總父親的具體工作領域了解不多,”汪楠斟酌著詞句,語氣誠懇而謹慎,“但如果涉及到資料整理、與學術機構或出版方的溝通協調、以及法律文件的初步審閱和梳理,我想,以我在葉氏的工作經驗,或許能提供一些輔助性的支持,幫助葉總節省時間和精力,讓她能更專注于核心的決策和方向把控。”
他的回答很巧妙。既沒有大包大攬(顯得僭越),也沒有完全撇清(顯得無用)。他定位自己在“輔助性支持”,強調“節省時間精力”,將最終決策權牢牢留在葉婧手中。同時,他提到了“工作經驗”,暗示自己具備處理此類事務的基本能力。
教授聽著,臉上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看向葉婧。葉婧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似乎對他的回答還算滿意。
“很得體的回答。”教授笑了笑,重新端起茶杯,“葉,你身邊確實需要一些……既聰明又懂得分寸的年輕人。那么,關于明天和杜蘭德律師的會面,你打算讓汪先生一起嗎?”
杜蘭德律師?這應該就是葉婧提到的、處理她父親手稿法律事宜的律師。汪楠的心提了起來。
葉婧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才放下,目光平靜地看向汪楠:“明天下午,在拉丁區,和我的律師有個會面。你跟我一起去。不需要你說什么,聽著就行。但要記住所有關鍵信息,特別是涉及時間節點、文件要求和潛在風險的地方。能做到嗎?”
這是明確的要求同行,參與她最私密的法律事務。這意味著更深的涉入,也意味著更大的風險(知曉更多秘密)。但同時,這也是一種更進一步的信任(或掌控)的體現。
汪楠迎著葉婧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沉聲應道:“能做到,葉總。我會仔細聽,用心記。”
“好。”葉婧點了點頭,然后轉向教授,語氣恢復了之前的輕松,“教授,不說這些了。您最近在研究什么?上次您提到的那本關于中世紀煉金術與早期科學思想的書,找到英文版了嗎?”
話題被自然地引開了。接下來的時間,葉婧和教授聊起了書籍、歷史、哲學,偶爾涉及一些前沿的科學思潮。汪楠大部分時間保持沉默,只是安靜地傾聽,適時地為他們的茶杯添水。他像一個最合格的影子,存在,卻不突兀;傾聽,卻不插嘴。
但他內心的波瀾,卻并未平息。葉婧的父親,天才,悲劇人物,超前的設想,蒙塵的手稿,復雜的法律糾紛……這些碎片拼湊出一個與他認知中那個殺伐果斷、冰冷精明的女總裁截然不同的形象。她的另一面,或許更加復雜,也更加……真實。
而她要求他同行,參與其中,究竟是何用意?是把他當作真正可信任的“自己人”,還是僅僅當作一個好用且知根知底、便于控制的“工具”?抑或,是另一種更精明的算計——讓他知曉這些秘密,從而更徹底地將他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他無從知曉。他只知道,從踏入這間隱秘的書房,從葉婧說出“要求同行”的那一刻起,他與她之間那本就模糊不清的邊界,被進一步打破。他正在更深地滑入她的世界,不僅是商業的,更是私人的、歷史的、甚至帶著傷痕的世界。
回去的車上,葉婧依舊閉目養神,仿佛剛才那場涉及家族秘辛的談話從未發生。窗外的巴黎華燈初上,塞納河上的游船亮起了璀璨的燈光。
汪楠看著窗外流動的光影,手心里卻仿佛還殘留著茶杯的溫熱,耳畔回響著壁爐木柴的噼啪聲,以及葉婧那句平靜的“你跟我一起去”。
要求同行,是命令,是試探,也是邀請。邀請他踏入一片更危險、也更真實的領域。而他,除了跟隨,別無選擇。只能在心中,將那副名為“汪助理”的面具,戴得更牢,也將暗處那點屬于自己的“獠牙”,藏得更深。前路更加迷霧重重,而他,已身在局中,難以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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