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想法讓他心底泛起更深的寒意和自嘲。
話題不知怎的,又轉回了巴黎。方佳對葉婧拍下“塞壬之淚”的過程很感興趣,追問細節。
“主要是看那條項鏈背后的故事,有點感慨。”葉婧語氣平淡,避重就輕,“而且當時那個電話委托的對手,有點意思,像是志在必得,又突然放棄,摸不清路數。”
“電話委托?查不到是誰?”方佳挑眉。
“杜蘭德在查,暫時沒結果。對方很謹慎。”葉婧說著,目光再次飄向汪楠,這次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意味?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語氣依舊平淡,但話里的指向性卻異常清晰,“汪楠當時在旁邊,反應很快。我問他項鏈配不配得上它的名字和故事,他回了一句‘真正的傳奇,往往與失去和遺憾相伴。但能讓傳奇重現光輝的,不是將其束之高閣,而是賦予它被重新理解和珍視的歸宿’,倒是把那幾位卡塔爾的王妃都給說愣了。”
她復述著汪楠的話,語氣里聽不出褒貶,但在這個場合,特意提起,并且詳細轉述,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展示”。她在向方佳展示她“所有物”的“成色”――不僅外表拿得出手,關鍵時刻的急智和談吐,也“配得上”她葉婧的身份和那條天價項鏈。
方佳果然露出了驚嘆的表情,目光在汪楠臉上流轉,毫不掩飾欣賞:“天哪,這話說得……絕了!汪楠,你可以啊!這話可不是光有急智就能說出來的,得有點……嗯,靈氣,或者說是共情力?你對那條項鏈的故事,感觸這么深?”
汪楠感到一陣窘迫。葉婧的“炫耀”讓他如坐針氈,仿佛被剝光了放在聚光燈下,供兩位女王品鑒。他硬著頭皮,維持著謙遜:“只是當時情境下的有感而發,讓方小姐見笑了。”
“不不不,是真心說得好。”方佳搖頭,眼神愈發感興趣,“婧婧,我現在更想把汪楠借走了。說不定在我們那個沙龍上,他也能冒出幾句驚人之語,鎮鎮那幫眼高于頂的家伙。”
葉婧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嘴角那絲極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那是一個掌控者,看到自己精心打磨的“作品”得到他人認可和贊賞時,流露出的、隱秘的滿足與驕傲。盡管這“作品”本身,可能并無多少愉悅。
這場下午茶,在一種表面和諧、內里暗流涌動的氛圍中接近尾聲。葉婧的“炫耀”,方佳的“興趣”,以及汪楠被迫成為焦點的“展示”,構成了一幅扭曲而真實的權力與欲望圖景。汪楠清晰地認識到,在葉婧眼中,他的價值,不僅在于“有用”,更在于“拿得出手”,在于能作為她身份、品味、甚至權力的延伸和證明,在她需要的時候,被展示,被“借用”,被置于各種場合,去博取她想要的關注、認可或利益。
他是一件越來越精美的“瓷器”,被主人擦拭得光可鑒人,用來裝點門面,偶爾借給信得過的朋友把玩欣賞。而瓷器的感受,無人問津。
離開茶舍,坐進回程的車里。葉婧似乎有些累了,靠在后座上閉目養神。汪楠坐在她旁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漸漸被夜幕籠罩的城市街景。胸口的悶堵感并未消散,反而因為即將到來的、為期一天半的“出借”,而變得更加沉重。
他知道,從葉婧點頭同意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卷入了一場新的、更微妙的游戲。游戲的一方是葉婧,以“主人”和“出借者”的身份,冷靜觀察,評估價值。另一方是方佳,以“借用者”和“新玩家”的身份,充滿好奇,意圖不明。而他,則是游戲的核心“道具”,或者說是……“棋子”。
他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在兩位同樣聰明、同樣有權勢、同樣難以揣測的女性之間,走好接下來的每一步。既要滿足方佳的要求,完成“出借”的任務,又不能真的“被撬動”,違背葉婧的根本利益和掌控。他需要在這次“出借”中,為自己尋找可能的信息、人脈,甚至……機遇,同時確保不觸碰葉婧的逆鱗,不暴露自己的秘密。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他別無選擇。
車子駛入公寓地下車庫。葉婧睜開眼,下車前,忽然對他說了一句:“方佳那個人,看著隨性,心思不比方佳淺。在她那兒,多看,多聽,少說。尤其……離她的私生活遠點。明白嗎?”
“明白,葉總。”汪楠心頭一凜,鄭重應下。葉婧的警告,像一道清晰的紅線。也暗示著,方佳的“借用”,可能不僅僅是工作需要那么簡單。
回到冰冷的公寓,汪楠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璀璨如星河、卻與他無關的城市燈火。葉婧的“炫耀”,方佳的“興趣”,像兩股無形的絲線,將他越纏越緊。他既是葉婧精心展示的“戰利品”,也可能成為方佳好奇探究的“新玩具”。
而他自己,那個在暗處積蓄力量、渴望掙脫的“汪楠”,必須在這雙重夾擊之下,更加小心地隱藏,更加耐心地謀劃。兩周后的沙龍,是危機,也是他觀察、學習、甚至可能……利用的窗口。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沒有加冰,一飲而盡。灼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短暫的麻痹和一絲虛假的勇氣。
為博一笑擲千金的女王,開始“炫耀”她得力的“瓷器”。而瓷器之內,那顆日益冰冷堅硬、卻不肯停止搏動的心臟,正在為下一場更加兇險的、屬于他自己的博弈,默默做著準備。夜還很長,而“出借”的日子,正在一天天逼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