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顯然已經超出了普通商業合作的范疇,更像是一種預防性的法律“圈地”和對潛在“爭議來源”的排查。聯想到葉婧父親的手稿,以及“啟明”和李明遠對此表現出的超常興趣,這份文件的潛臺詞昭然若揭――“啟明”不僅想合作,更想通過合作,合法地獲取、界定甚至“消化”可能源自葉婧父親手稿的、任何有價值的技術靈感或理論雛形,并確保未來不會因此產生知識產權糾紛。
汪楠盯著這份文件,大腦飛速運轉。這無疑是葉婧目前面臨的核心壓力之一――“啟明”正試圖利用合作,將覬覦轉化為合法的、帶有約束力的契約條款,步步緊逼。葉婧的憤怒和抵抗,在“啟明”這種老練而強勢的資本面前,能堅持多久?如果她最終被迫做出讓步,會以何種形式?又會帶來什么后果?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被忽略的角度。葉氏并非鐵板一塊,葉婧也并非獨自面對“啟明”。葉氏內部,尤其是董事會和某些與葉婧父親同時代、可能了解部分內情的老臣,會如何看待“啟明”這種咄咄逼人、且明顯觸及葉家“私產”的合作條件?他們是否完全支持葉婧的強硬立場?還是會出于利益考量(比如擔心“啟明”的威脅,或看好合作帶來的短期利益),對葉婧施壓,要求妥協?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藤蔓般蔓延。他立刻調取了葉氏董事會成員的公開資料,特別是幾位與葉婧父親有過交集、目前仍在公司擔任顧問或獨立董事的老前輩的背景。同時,他讓阿杰通過非公開渠道,留意近期葉氏內部是否有關于“啟明”合作或“遺產處理”的非正式討論或不同聲音。
幾天后,阿杰傳來一份初步的、語焉不詳的加密簡報。信息零碎,但指向性明確:葉氏內部一位與葉婧父親私交甚篤、現已退休但仍有影響力的前技術副總裁,近期私下對老友表達過對“婧婧這孩子獨自扛著這么大壓力”的擔憂,并隱約提及“有些事或許可以變通”、“未必非要硬頂”。此外,另一位與“啟明”在新能源領域有過成功合作的獨立董事,在某個小型聚會中,曾稱贊李明遠“做事有章法,懂得在規則內爭取最大利益”。
這些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圖碎片。汪楠將它們與“啟明”那份苛刻的合作條款、葉婧巨大的壓力、以及手稿背后的復雜利益糾葛放在一起,一個模糊但危險的圖景逐漸浮現――“啟明”可能不僅在向葉婧施壓,也可能在嘗試從葉氏內部尋找突破口,分化瓦解葉婧的抵抗,或者至少,制造一種“內部也有不同聲音”的氛圍,增加葉婧的決策難度和孤立感。
如果這個判斷成立,那么葉婧目前所處的,就是一個外部有“啟明”等強敵環伺、內部有潛在分歧、自身又因父親遺稿而情感與原則備受煎熬的艱難境地。她的“棋盤”上,布滿了雷區。
而這,對汪楠而,或許就是一個“裂縫”,一個潛在的、可以讓他這枚“棋子”發揮更大作用,甚至獲取更多籌碼的“機會窗口”。
他當然不會去幫助“啟明”或內部的分歧者。那無異于與虎謀皮,且會徹底觸怒葉婧,葬送自己目前的“根基”。但他的“獨立棋局”,需要資源,需要信息,也需要在關鍵時能夠影響甚至“要挾”棋手的能力。葉婧的困境,既是他需要規避的風險,也可能轉化為他可以利用的“勢”。
他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葉氏內部的權力結構、人事關系、以及那些可能對葉婧決策產生影響的“關鍵人物”的真實想法和利益訴求。他需要知道,除了那兩位隱約流露出不同聲音的董事,還有誰?他們的關切點是什么?是公司的短期股價?是技術路線的分歧?是對葉婧個人領導風格的不滿?還是與“啟明”或其他外部勢力有私下勾連?
他需要找到一種方法,在不暴露自身意圖的前提下,更安全、更有效地獲取這些信息。僅僅依靠阿杰的黑客技術和公開渠道的監控,恐怕不夠。他需要“內線”,或者,至少是能接觸到核心圈層非正式討論的“耳朵”。
他想到了林悅和鄭軒。他們職位不高,但身處財務和業務一線,是信息的“毛細血管”。他們之前對他表現出的信任和依賴,是基于對他專業能力的認可。或許,他可以嘗試將這種“專業協作”關系,推向一個更深入、更……互惠的層面?不是收買,不是脅迫,而是建立一種基于共同利益(比如,希望“星火”項目成功,希望公司穩健發展)和有限信息共享的、心照不宣的“協作網絡”。
他還想到了“佳美”時期的徐導。徐導是葉婧和方佳共同的朋友,社交圈層特殊,消息靈通,且對人情世故和資本運作有著藝術家特有的敏銳和疏離視角。或許,可以找個合適的、不引人注目的機會(比如以感謝“佳美”時期幫助為名),與徐導建立更私人的聯系,從他那里獲取一些關于葉婧、方佳乃至那個圈子更隱晦的觀察和評價?
這些念頭在汪楠腦中快速閃過,又被迅速評估、權衡、修正。他必須非常小心,每一步都不能踏錯。他的“獨立棋局”現在還太脆弱,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
他關掉“啟明”的文件,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那片曾因“棋子”身份而刺痛不已的荒原,此刻仿佛有冰冷的、堅韌的根系,正在悄然向下扎去。雖然土壤貧瘠,環境險惡,但這根系,是屬于他自己的。
他必須擁有自己的棋局。不是為了取代葉婧或方佳,而是為了確保,無論她們的棋局如何風云變幻,無論自己是作為“工具”、“璞玉”還是“橋梁”,他都能擁有一塊屬于自己的、可以退守、可以蓄力、甚至可以反擊的陣地。
這盤棋,他剛剛落下了屬于自己的、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子。前路漫漫,兇險未卜,但至少,執棋的手,已經握在了他自己的手中。汪楠的眼神沉靜如水,映不出絲毫波瀾,唯有深處一點冰冷的星火,在無聲地燃燒,照亮著那條通往“棋手”之路的、最初的、也是最艱難的一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