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后,他們一起乘車前往那個位于太湖科技園區內的環保材料工作室。工作室規模不大,但設備和人員看起來都很專業。方佳與工作室的負責人、技術骨干以及兩位從蘇州高新區管委會請來的官員,在會議室里進行閉門會議。汪楠以“方總的朋友,對前沿材料感興趣”的身份被介紹,得以列席旁聽。
會議內容確實圍繞著一項新型生物基可降解復合材料的生產工藝優化、能耗標準以及申請地方“綠色技術創新補貼”的細節展開。方佳展現出了她專業而務實的一面,對技術細節了如指掌,與官員溝通時既堅持原則又懂得變通,效率很高。一切看起來都無比正常,甚至有些……過于正常了。
然而,汪楠的注意力并未完全集中在會議內容上。他更留意方佳與那位工作室首席技術官(一位姓陳的、氣質儒雅的中年博士)之間的互動。他注意到,在討論某個具體工藝參數對材料最終“信息承載穩定性”的影響時,方佳和陳博士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但意味深長的眼神,陳博士隨即用了一個非常專業、甚至有些生僻的術語來解釋,而方佳立刻心領神會,并將話題自然地引導開。那個術語,汪楠似乎在葉婧父親那份筆記殘頁的照片(阿杰曾發給他看過模糊的影印件)的某個邊注上,隱約見過類似的表述。
這個發現,讓汪楠的心猛地一沉。這個看似普通的環保材料工作室,這個“技術性法律糾紛”,恐怕真的與葉父手稿中的某些基礎理論或技術路徑有關!方佳在這里進行的,可能不僅僅是解決商業糾紛,更可能是在利用這里的實驗條件和人脈,對她手中掌握的、源自葉父手稿的“驗證參數”或相關技術構想,進行某種程度的測試、驗證,甚至是為未來“元象”接手“新銳”相關技術后的產業化做準備!
會議間歇,汪楠借口去洗手間,快速在隔間里用加密手機給阿杰發了一條信息:“查蘇州太湖科技園區‘綠源新材料工作室’首席技術官陳xx的背景,特別是其早年學術經歷、與葉婧父親或其學術圈是否有交集、以及其近期(尤其是過去半年)的海外學術交流或合作情況。”
會議一直持續到中午。結束后,方佳婉拒了工作室的午餐邀請,帶著汪楠乘車返回市區。
“怎么樣?有點枯燥吧?”車上,方佳笑著問汪楠。
“不會,挺有意思的,能學到東西。”汪楠回答,頓了頓,看似隨意地問,“那個陳博士,好像對材料‘信息承載’方面很有研究?他用的那個術語挺專業的。”
方佳正在看手機,聞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抬起頭,對汪楠露出一個自然的笑容:“是啊,老陳是這方面的專家,以前在德國馬普所待過,理論基礎很扎實。我們也是看中他這點,才投資這個工作室的。怎么,你對這個方向感興趣?”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眼神也一如既往的溫柔,但汪楠捕捉到了她手指那瞬間的停頓,以及眼底一閃而過的、極淡的審視。
“有點興趣,以前接觸‘星火’項目時,也涉及到一些智能材料對信息(比如應力、溫度)的響應和記錄,覺得是未來的方向。”汪楠順著說下去,語氣坦然。
“確實是個很有潛力的方向。”方佳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手機屏幕,似乎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對了,我下午可能還得去趟園區管委會,補交一份材料。你是跟我一起,還是回酒店休息?”
“我有點累了,想回酒店休息一下。”汪楠說。他需要獨處的時間,消化上午的發現,思考下一步。
“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忙完就回來,晚上我們找個地方吃太湖三白。”方佳安排道。
回到酒店,汪楠立刻反鎖了房門,拉上窗簾。他再次點開手機里那幾段錄音,結合上午會議中觀察到的細節,以及阿杰陸續發來的關于陳博士背景的信息碎片(初步顯示,陳博士早年在德國留學時,其導師與葉婧父親在某個國際研討會上有過短暫交流,但無直接合作記錄),心中的圖景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令人心驚。
方佳的布局,遠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廣。她不僅在資本和商業層面運作,更在技術源頭和人才儲備上悄然落子。那個環保材料工作室,很可能就是她為消化未來可能到手的、“新銳材料”相關技術(或葉父手稿靈感)而準備的“技術孵化器”和“產業化試驗田”之一。而她對他汪楠的“興趣”和“招攬”,恐怕也絕不僅僅是為了他這個人,更是看中了他可能帶來的、關于葉婧內部的信息、關于“新銳”項目的了解,甚至可能是……他對葉婧那種復雜情感下潛在的“背叛價值”。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停車場里方佳那輛黑色的奔馳轎車緩緩駛離。陽光明媚,但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陰影。
他與方佳之間,那道因“溫柔港灣”而一度模糊的裂痕,在竊聽到的真相和上午的觀察之后,已不再是細小的縫隙,而是變成了一道深不見底、無法逾越的鴻溝。信任已死,剩下的只有偽裝、猜忌、和隨時可能爆發的危險博弈。
而他與葉婧之間的裂痕,也同樣在無聲地擴大。摔門而去的決裂,葉婧的沉默與“等候通知”,以及他此刻手握能重創葉婧敵人(方佳)的利器卻猶豫不決,都在加劇著這種疏離與對立。他像一顆被彈出原有軌道的流星,在兩個彼此敵視的星系邊緣飄蕩,不知最終會被哪邊的引力捕獲、撕裂,還是能憑借自身微弱的力量,找到一條完全屬于自己的、孤獨的軌跡。
阿杰的新信息再次到來:“葉婧香港談判似乎取得初步進展,雙方同意就手稿相關爭議設立一個由獨立第三方專家組成的‘技術評估小組’,在評估期間暫停相關條款的爭執。但‘啟明’堅持評估小組必須有他們指定的專家參與。‘新銳材料’專利異議方提交的補充證據中,包含了幾張疑似內部實驗數據的模糊截圖,風格與劉文瀚團隊慣用的數據模板高度相似。此外,監測到劉文瀚在慕尼黑的酒店,于今日凌晨有一通加密衛星電話撥出,接收地是上海。”
信息如一塊塊拼圖,繼續拼湊出風暴的全貌。葉婧在妥協,但“啟明”步步緊逼。“新銳材料”的專利攻擊證據直指劉文瀚。而劉文瀚,似乎還在與國內(上海?會不會是方佳的同伙?)保持聯系。
汪楠握緊了手機。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風暴正在加速,各方都在落子。他手中這把意外獲得的“鑰匙”,必須盡快決定用來打開哪扇門,或者……用來制造一場混亂,為自己爭取那微乎其微的逃生窗口。
他需要做一個決定。一個可能徹底改變他命運,也將影響葉婧、方佳乃至更多人命運的決定。裂痕已然擴大,戰爭一觸即發。而他,這個身處所有裂痕交匯處的、孤獨的棋子,必須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無論這條路通向何方,是天堂,還是更深的地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