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邊的薄霧尚未散盡,汪楠已踏上了返回上海的高鐵。他沒有與方佳同行,而是以“突然想起上海有點急事需要處理”為借口,提前獨自離開。方佳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強留,只是溫柔地叮囑他注意身體,隨時保持聯系,那雙美麗的桃花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但很快被慣常的關懷神色掩蓋。汪楠知道,自己這略顯突兀的離開,或許會加深方佳的疑慮,但他已顧不上了。他必須離開這個溫柔陷阱,回到那個熟悉而冷酷的戰場,帶著他竊取來的、滾燙的秘密,做出最終的抉擇。
高鐵飛馳,窗外的景色化為模糊的色塊。汪楠靠窗坐著,閉目養神,但大腦卻在高速運轉。手機里,那幾段錄音和文件照片如同熾熱的炭火,灼燒著他的指尖,也灼燒著他的理智。阿杰的最新信息不斷涌入,拼接著風暴來臨前的最后圖景:
葉婧與“啟明”在香港的初步協議達成,成立“第三方技術評估小組”,但“啟明”方指定的專家名單中,有一位與elenazhao資本網絡有長期合作的知名材料學家。這所謂的“中立評估”,從一開始就可能被注入了不利于葉婧的因子。
“新銳材料”的專利異議方提交的補充證據,已被部分專業媒體捕捉到風聲,開始出現“葉氏旗下明星科技公司深陷產權糾紛泥潭”的零星報道,雖然尚未掀起大浪,但山雨欲來。
劉文瀚在慕尼黑的加密衛星電話,最終被阿杰艱難地部分破譯,通話另一方信號源指向上海浦東某個加密通信節點,該節點在過去三個月內,與方佳名下“佳美資本”的某個離岸殼公司有過多次高頻率、短時長的數據交換。幾乎可以確定,劉文瀚仍在與方佳的團隊保持聯系,甚至可能在接受指令。
而葉婧本人,已于今日凌晨從香港返回上海。她沒有回公司,也沒有回市區的公寓,而是直接去了佘山的別墅。王助理發給汪楠的郵件,依舊只有那句冷冰冰的“暫休,等候通知”,但郵件發送時間變成了今天早上八點,像是在做某種最后的、程式化的確認。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個結論:風暴已至臨界點,各方勢力磨刀霍霍。而他汪楠,這個手握關鍵證據的“局外人”和“前棋子”,不能再繼續“暫休”和“等候通知”了。他必須主動出擊,利用手中的籌碼,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混戰中,為自己爭取一個盡可能有利的位置――一個不再是棋子,至少不完全是的的位置。
回到上海,他沒有回方佳的公寓,也沒有回自己那間冰冷、可能已被葉婧監控的住所。他用現金在一家不需要身份證登記的老牌商務酒店開了個房間,用物理隔絕的方式暫時切斷所有可能的電子追蹤。在狹小但安全的房間里,他反鎖房門,拉上窗簾,將方佳錄音筆中的內容再次仔細聆聽、分析,并整理出要點。同時,他結合阿杰提供的其他情報,開始草擬一份“談判提綱”。
是的,談判。他決定與葉婧談判。不是搖尾乞憐地回去祈求原諒,也不是憤怒地將證據砸過去要求清算。而是進行一次冷靜的、基于各自利益的、成年人與成年人之間的談判。他要將方佳的陰謀、劉文瀚的背叛、以及“啟明”與elena(可能還有方佳)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作為籌碼,擺到葉婧面前。他要換取的不再是簡單的“回歸”或“重用”,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有限的、但受保障的“合作”與“獨立”。
他要從棋子,嘗試成為……暫時的、有限的盟友,或者至少,是一個有自主權的、不能被輕易丟棄的“合作者”。
這很冒險。葉婧的驕傲、多疑和控制欲,可能會讓她將這種“談判”視為另一種形式的背叛或挑釁。但汪楠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氐椒郊焉磉吺撬缆芬粭l(無論是情感上還是理智上),徹底脫離兩頭單干,在目前自身實力不足且被雙方都知曉底細的情況下,幾乎是自尋死路。唯一的生機,在于利用信息差和時機,在葉婧最需要“破局”信息和支持的時刻,展現自己獨特的價值,并以此為基礎,建立起一種新的、更平等的(至少表面上)互動模式。
他反復推演葉婧可能的反應,準備各種應對說辭,直到夜色深沉。他知道,葉婧此刻在佘山別墅,那個她壓力最大、也最需要獨處思考的地方。他需要在她最憤怒、也最需要幫助的關頭,出現在她面前。
他拿出那部很久沒用的、與葉婧聯系的專用手機,開機。沒有未接來電,只有王助理那封郵件。他深吸一口氣,編輯了一條簡短的信息,沒有稱呼,沒有寒暄,直指核心:
“葉總,關于‘新銳材料’專利異議的真實源頭、劉文瀚在慕尼黑的確切行蹤及聯絡對象、‘啟明’技術評估小組的可能傾向,以及另一股資本勢力對葉氏核心技術的覬覦,我有關鍵信息需當面匯報。信息涉及錄音、文件及資金鏈證據,可驗證。地點你定,時間最好在今晚。汪楠。”
信息發出,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這是一場豪賭。賭葉婧即使憤怒于他的“不告而別”和“摔門而去”,但在面臨多重危機的壓力下,仍會優先考慮他手中信息的價值。賭她雖然強勢多疑,但足夠理性,能看清在當前的局面下,一個手握關鍵信息的“知情者”是敵是友的巨大差別。
等待回復的每一分鐘都顯得格外漫長。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就在汪楠幾乎要懷疑葉婧是否已經徹底將他“除名”,或者正忙著處理更緊急的危機而無暇他顧時,手機屏幕亮了。是葉婧的私人號碼,直接撥了回來。
汪楠定了定神,按下接聽鍵,卻沒有立刻出聲。
電話那頭,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能聽到極其輕微的、平穩的呼吸聲。幾秒鐘后,葉婧冰冷、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傳來,沒有稱呼,沒有疑問,只有簡短的陳述句:
“佘山,現在。自己上來。別讓任何人知道?!?
說完,不等汪楠回應,電話便被掛斷。干脆,利落,不容置疑,依舊是葉婧的風格。但那句“自己上來”和“別讓任何人知道”,透露出的是一種極致的戒備和對會面私密性的絕對要求,也暗示了她對目前處境的嚴峻判斷。
汪楠收起手機,沒有立刻動身。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上海璀璨卻冰冷的夜景。他知道,踏上前往佘山的路,就是踏入了風暴的中心。這一次,他不是以俯首帖耳的助理身份回去,而是以一個手握籌碼的、試圖重新定義彼此關系的“談判者”身份回去。
他換上那身在葉婧面前最常見的、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仔細打好領帶,將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甚至噴了點葉婧曾經隨口說過“還可以”的、味道極淡的木質調香水。鏡子里的他,眼神沉靜,面容略顯疲憊,但眉宇間多了一絲決絕和冰冷。他要讓葉婧看到,回來的不是一個搖尾乞憐的“叛逃者”,而是一個經歷了變故、掌握了秘密、并且有能力與她進行對話的“新”汪楠。
深夜的佘山,盤山公路上車輛稀少。出租車在山腳被攔下,汪楠步行通過最后一道崗哨(守衛顯然已被提前告知),沿著熟悉的、被高大喬木和昏暗路燈籠罩的小徑,走向那棟隱藏在竹林深處的現代主義別墅。別墅里只亮著幾盞地燈和書房溫暖的燈光,在寂靜的山林中,像一頭蟄伏的、沉默的獸。
大門虛掩著。汪楠推門而入,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照亮空曠冷清的大理石地面??諝庵袕浡煜さ摹儆谌~婧的、清冽的雪松混合著淡淡煙草的味道,還隱約有一絲未曾散盡的、高級威士忌的酒香。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卻又仿佛完全不同。
他脫下外套,掛在衣帽架上,然后徑直走向二樓的書房。書房的門開著一條縫,暖黃色的燈光流瀉出來。他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進來?!比~婧的聲音從里面傳來,比電話里更冷,也更顯疲憊。
汪楠推門而入。
葉婧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寬大的書桌后,而是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羊絨家居長袍,腰間隨意系著帶子,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長發松散地披在肩頭,沒有像平日里那樣一絲不茍地挽起。右手食指和中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煙灰已經積了長長的一截,將落未落。手邊的小幾上,放著一個水晶煙灰缸,里面已經有好幾個煙蒂,以及一個還剩小半杯琥珀色酒液的玻璃杯。
她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動一下,只是那么靜靜地站著,像一尊冰冷的、完美的、卻透出濃濃倦意的雕塑。
汪楠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同樣沉默著??諝庵袕浡环N無聲的、緊繃的對峙。煙草和威士忌的氣息,混合著葉婧身上慣有的冷香,形成一種奇特的、極具壓迫感的氛圍。
良久,葉婧終于緩緩轉過身。她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陰影,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刀,冰冷地審視著汪楠,從他一塵不染的皮鞋,到筆挺的西裝,再到他平靜無波的臉。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最長,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視他內心最深處的算計和意圖。
“看來,‘暫休’這幾天,你過得不錯?!比~婧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冰碴子,“氣色比摔門而去的時候,好多了?!彼恼Z氣里聽不出是諷刺還是陳述,但那股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絲毫未減。
汪楠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像過去那樣立刻垂下眼瞼表示順從。他平靜地開口,聲音平穩:“葉總,我帶來了你需要的信息,關于目前困局的幾個關鍵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