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接“暫休”和“氣色”的話茬,直接切入正題。這是一種姿態,表明他不是來敘舊或解釋的,而是來談“交易”的。
葉婧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對汪楠這不同以往的、直接而平靜的態度感到一絲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打斷節奏的不悅。她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后將煙蒂狠狠按滅在水晶煙灰缸里,動作帶著一種壓抑的煩躁。
“說。”她只吐出一個字,走回書桌后,卻沒有坐下,只是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緊緊盯著汪楠。
汪楠沒有立刻拿出手機或任何實物證據。他知道,過早亮出底牌是愚蠢的。他需要先展示信息的“分量”,讓葉婧意識到他手中籌碼的價值。
“第一,關于劉文瀚。”汪楠清晰地、有條不紊地開始陳述,目光始終與葉婧對視,“他人在慕尼黑,但并非單純的‘休假’或‘尋求后路’。他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與上海一個加密通信節點有至少三次秘密聯系。該節點,與方佳女士名下的‘佳美資本’一個離岸殼公司存在高頻數據關聯。我們有理由相信,劉文瀚的背叛,并非孤立事件,而是與方佳女士的某項計劃深度綁定。”
葉婧的瞳孔驟然收縮,撐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下頜的線條繃得更緊了些。“繼續。”她的聲音更冷了。
“第二,關于‘新銳材料’的專利異議。”汪楠繼續說道,“對方提交的補充證據中,涉及核心工藝‘靈感來源可疑性’的指控,其引用的部分內部實驗數據模板,經初步比對,與劉文瀚團隊慣用模板高度相似。這并非巧合。結合第一條信息,有理由推斷,此次專利攻擊的背后,有劉文瀚提供內部信息的影子,而其最終指向,可能是為了在特定時刻,配合方佳女士的資本操作,對‘新銳’進行精準打擊,甚至……意圖接管其核心資產。”
葉婧猛地直起身,雙手離開了桌面,環抱在胸前。這是她感到威脅或極度憤怒時的習慣動作。她的眼神銳利得幾乎要刺穿汪楠:“證據。”
“我有錄音。”汪楠平靜地說,終于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了那部存放著加密證據的手機,但他沒有遞過去,只是握在手中,“錄音中,方佳女士與其同伙明確討論了如何利用劉文瀚竊取的數據,結合她手中掌握的、可能源自葉老某項研究的‘核心構架驗證參數’,來坐實‘新銳’的技術瑕疵,并計劃在適當時機,由‘元象實驗室’接手‘新銳’的核心技術,以確保‘元象’a輪融資的順利進行。通話中,她還提到了‘啟明’對葉老手稿的緊逼,是他們可以利用的‘機會’。”
“給我。”葉婧伸出手,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幾乎不可聞的顫抖。這不是恐懼,而是極致的憤怒被強行壓制后的生理反應。
汪楠卻沒有立刻交出手機。他向前走了一步,將手機放在書桌上,推向葉婧,但手指依舊按在手機邊緣。他抬起眼,直視著葉婧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緩緩地,清晰地,說出了他今晚來此的真正目的,也是他為自己設定的、新的“合作”基礎:
“葉總,證據就在這里。你可以驗證其真實性。但我需要先說明,我提供這些信息,不是乞求回歸,也不是簡單的投誠。我希望能以此,換一個機會――一個不再是單純執行命令的‘助理’,而是能夠獨立負責某個細分方向、享有基本決策權和相應資源支持、并且人身安全和工作成果能得到明確保障的‘項目負責人’的機會。我需要一個真正屬于我自己的、能夠體現我個人價值的平臺,而不是隨時可以被替代、被剝奪一切的工具。”
他頓了頓,看到葉婧眼中風暴凝聚,但他沒有退縮,繼續說下去,語氣堅定:“葉氏目前面臨的困局,根源不僅在于外部的攻擊,也在于內部的信息壁壘和信任危機。我可以成為您打破某些壁壘的一把鑰匙,一個您能更直接、更有效掌握某些‘暗流’信息的渠道。但前提是,我們之間,需要建立一種新的、基于相互需要和有限信任的協作模式。這,就是我的條件。”
死一般的寂靜。
葉婧死死地盯著汪楠,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男人。那個曾經在她面前唯唯諾諾、謹小慎微、將她的意志奉為圭臬的助理,此刻卻站得筆直,目光沉靜,語氣平穩地與她談“條件”,要求“獨立”和“保障”。這不僅僅是背叛后的回歸,這是一次公然的、冷靜的、有備而來的“逼宮”。
憤怒,如同熔巖般在她胸腔里翻騰。她幾乎要抓起桌上的鎮紙砸過去,或者用最刻薄的語將他徹底撕碎。他竟然敢!在她最焦頭爛額、四面楚歌的時候,拿著可能是關鍵破局證據的東西,來跟她談條件,要求改變他們之間既定的、不容置疑的從屬關系!
但就在憤怒即將噴涌而出的瞬間,多年商場搏殺鍛煉出的極致理智,像一盆冰水,澆熄了那熊熊怒火。她需要他手里的證據。她需要知道方佳(她曾經視為閨蜜、甚至偶爾會感到虧欠的人)到底在背后做了什么,劉文瀚這個叛徒到底泄露了多少,以及“啟明”和elena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與方佳勾結。這些信息,對于她應對眼前的專利戰、穩住“新銳”、乃至在即將到來的與“啟明”的最終談判中爭取主動,至關重要。汪楠,這個她曾經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了解葉氏內部某些運作細節的人,此刻掌握著可能扭轉局面的鑰匙。
而且,他提出的“條件”……雖然僭越,雖然令她極度不悅,但冷靜下來想,并非完全不可接受。一個獨立的、有自主權的“項目負責人”,如果控制得當,或許能發揮出比一個單純聽話的“助理”更大的價值,尤其是在應對某些“暗處”的對手時。關鍵在于,如何“控制得當”。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葉婧臉上那種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意,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封般的冷靜。她甚至微微勾了勾嘴角,露出一絲沒有任何溫度的、近乎殘酷的笑意。
“汪楠,”她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可怕,“幾天不見,你長進了。學會跟我談條件了。”她繞過書桌,走到汪楠面前,距離近到汪楠能聞到她身上濃烈的煙草和威士忌混合的氣息,能看清她眼底那冰冷而銳利的、評估貨物般的目光。
“我可以給你一個‘項目’。”葉婧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金屬般的質感,“一個全新的、獨立于現有葉氏體系之外的、專門負責信息搜集、分析和特殊渠道維護的‘項目’。你可以自己組建一個小團隊,預算單列,直接對我負責。你的安全,只要你在為這個項目工作期間,葉氏會提供基本保障。你的工作成果,會得到應有的評價和……獎勵。”
她每說一句,就向前逼近一小步,汪楠不得不微微后仰,才能保持與她的對視。她的氣勢依舊強大,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但是,”葉婧話鋒一轉,眼神銳利如刀,“這個項目的所有重大行動,必須事先報備,獲得我的批準。你獲取的所有信息,必須第一時間、完整無誤地向我匯報。你所謂的‘獨立’,是在我劃定的框架內的獨立。你所謂的‘價值’,必須用實實在在的、能幫助葉氏渡過當前難關、并創造未來利益的結果來證明。如果,”她微微瞇起眼睛,語氣降至冰點,“如果你有任何一點,讓我覺得你失去了控制,或者你的‘價值’不足以匹配你要求的‘條件’,那么,汪楠,我保證,你失去的將不僅僅是這份工作,你會比現在,慘一千倍,一萬倍。聽懂了嗎?”
這不是對等談判后達成的合**議。這是一份來自君主的、帶著枷鎖的“特許狀”。它給了汪楠想要的“名義”和“空間”,但也用更細、更緊的鎖鏈,將他與葉婧、與葉氏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并將最終的控制權和生殺大權,牢牢握在葉婧自己手中。
汪楠聽懂了。他早就預料到葉婧不會輕易給予真正的平等。這已經是他在當前情況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一個有名無實但畢竟存在的“獨立”外殼,一份明確的(哪怕是單方面的)安全保障承諾,以及一個可以直接向葉婧匯報、展示價值的通道。至于那些枷鎖和控制……他本來也沒指望能一次性擺脫。這只是一場漫長博弈的開始。
“我明白,葉總。”汪楠緩緩點了點頭,目光依舊平靜,“那么,作為這個新‘項目’的第一份成果,以及建立信任的開始……”他將一直按在手機邊緣的手指移開,將手機完全推向葉婧,“所有相關錄音、文件截圖,以及我初步整理的分析摘要,都在這里面,密碼是您上次讓我銷毀那批舊硬盤時用的臨時密碼。您可以直接驗證。”
葉婧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難明,有審視,有評估,有一閃而過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細微的波動,但最終,都被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所覆蓋。她沒有說“謝謝”,甚至沒有對他的“識相”表示任何贊許。她只是拿起了那部手機,像拿起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具。
“你可以走了。”她轉過身,重新面對窗外無邊的夜色,背對著汪楠,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明天上午九點,來公司找我。帶上你對這個‘新項目’的具體構想和初步人員名單。現在,出去。”
汪楠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微微頷首,轉身,步伐平穩地離開了書房,離開了別墅,走入佘山清冷的夜風中。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他與葉婧之間,進入了一種全新的、更加微妙也更為危險的關系模式――冷戰開始了。不再是過去那種明確的、不容置疑的掌控與服從,而是一種表面合作、內里對峙、彼此需要又彼此提防的、冰冷的平衡。他得到了一點有限的自主權和一個“項目”的名義,但代價是更深的捆綁和葉婧更加嚴密、也更具懲罰性的監控。他將利用這個“項目”,去調查方佳,去挖掘“啟明”和elena的底牌,去為自己積累真正的資本。而葉婧,則會利用他提供的信息和渠道,去打擊對手,穩固自身,同時,也會用更苛刻的標準和更嚴密的控制,來確保他這枚重新入局的、已經“長出了自己想法”的棋子,不會再次脫軌,甚至反噬其主。
這是一場在薄冰上共舞的冷戰。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引發冰層的碎裂。汪楠坐進返回市區的出租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被霓虹點亮的都市叢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贏了第一回合,爭取到了一個“開局”的機會。但真正的博弈,現在才剛剛開始。而他手中最關鍵的、關于方佳錄音筆的證據,已經交了出去。從此,他與葉婧之間的信任(如果那還能稱之為信任的話)基礎,將完全建立在“價值交換”和“相互制衡”之上,再無溫情可。
車子駛入繁華的市區,燈火輝煌,人潮涌動。汪楠靠在后座,閉上了眼睛。他知道,從明天起,他將以一個新的、尷尬的、卻也蘊含著無限可能的身份,重新踏入葉氏集團那座冰冷的鋼鐵森林。而等待他的,將是比以往更加復雜、更加兇險的棋局,以及一場與葉婧之間,漫長而無聲的、不知何時會突然打破平衡的――冷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