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楠的心跳漏了一拍。這是葉婧在試探他是否還保留著與外界的秘密聯系渠道,也是在評估他手中“籌碼”的價值和風險。
“我之前為執行‘驚鳥’、‘困獸’計劃,接觸過一些……灰色地帶的信息渠道。”汪楠謹慎地回答,沒有直接承認阿杰的存在,“如果需要,我可以嘗試聯系,但需要您的明確授權,以及……一定程度的活動自由。而且,對方只認錢和加密指令,不認人,我也無法完全控制其調查的邊界和方式,存在一定風險。”
他將球踢回給葉婧,同時暗示了行動的難度和不可控性。
葉婧在電話那頭似乎冷哼了一聲,但聲音很輕。“授權我可以給你。但活動自由,你想都別想。你需要聯系什么人,傳遞什么指令,必須通過我指定的方式和渠道。所有獲取的信息,必須第一時間、完整地向我匯報。你,”她加重語氣,“只是傳遞指令和接收結果的工具,任何分析和判斷,由我來做。聽清楚了嗎?”
依舊是極致的控制和不信任。汪楠心中苦笑,但面上只能應下:“明白,葉總。我會嚴格按照您的指示辦。”
“很好。”葉婧似乎滿意于他的“順從”,“王助理稍后會給你一個新的、一次性的加密通訊方式。你用它來聯系你的人。指令內容,我會讓王助理發給你。記住,汪楠,”
她的聲音再次變得冰冷而充滿威脅:“這是你最后的機會。如果你敢在這件事上耍花樣,或者你的人查出了什么,你卻敢對我有絲毫隱瞞……我保證,你會比那個寄照片的人,死得更難看。現在,把那份報告發給我,然后,等王助理的聯系。”
“是,葉總。”汪楠應道。
電話被干脆地掛斷,聽筒里傳來忙音。汪楠緩緩放下聽筒,手心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與葉婧的這番通話,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驚心動魄。但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好。葉婧雖然依舊不信任他,但至少開始“使用”他,并且,將揪出內鬼這個極其重要、也極其危險的任務,交給了他(或者說,交給了他背后的“渠道”)。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重新獲得葉婧有限“重視”的機會,也是一個……可以借機做很多事情的機會。比如,在調查內鬼的同時,是否也能順藤摸瓜,查到更多關于elena、方佳,甚至“啟明”的線索?比如,是否能利用這次調查,為自己洗清部分嫌疑,或者至少,掌握一些足以自保的籌碼?
但風險也同樣巨大。他必須確保阿杰的調查不被葉婧察覺其真實能力和邊界,必須確保傳遞的信息完全符合葉婧的指令,不能有任何“夾帶私貨”,否則一旦被葉婧發現,他將立刻被當作“內鬼”處理。同時,他還要提防那個真正的內鬼,會不會在調查過程中察覺,從而狗急跳墻,做出更極端的事情。
他坐回電腦前,將那份關于“新銳”數據疑點的報告通過內部系統發送給葉婧。然后,他關掉文檔,清理掉所有臨時文件,將電腦恢復到初始狀態。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大腦開始飛速構思如何向阿杰下達這個復雜而危險的指令。
幾分鐘后,電腦屏幕右下角彈出一個加密內部消息提示,來自王助理。消息內容是一個復雜的字符串,看起來像亂碼,但汪楠知道,這是一個一次性的、經過多層加密的通訊信道接入指令和密鑰。同時,王助理還發來了一份簡單的、關于葉婧要求調查的幾個“嫌疑對象”的名單和初步關注點。名單上只有三個名字,但每一個,都讓汪楠心中微微一沉。
第一個,是董事會成員、分管集團后勤與行政的副總裁,孫正明。他是葉氏元老,資歷很深,但近年來在集團核心決策中邊緣化,據說對葉婧的許多改革措施頗有微詞。更重要的是,集團總部大樓的日常行政、安保、包括部分郵件收發流程,都在他的管轄范圍內。他有動機(權力失落),也有能力(權限覆蓋)在郵件流程上做手腳。
第二個,是葉婧的首席秘書之一,林薇。她跟隨葉婧超過五年,深得信任,負責處理葉婧大部分日常行程安排和信件初步篩選。她對葉婧的習慣和關注點了如指掌,如果她想讓一封信“順利”到達葉婧面前,易如反掌。她的動機可能更復雜,或許是利益收買,或許是被抓住了把柄。
第三個,是“新銳材料”派駐在集團總部、負責與總部協調的副總,鄭軒。他是劉文瀚提拔上來的人,在“新銳”出事、劉文瀚叛逃后,他的位置一直很尷尬。他熟悉“新銳”的內部情況,也了解葉氏總部的一些運作,有向elena或方佳傳遞信息的可能。而且,他或許對葉婧處理“新銳”問題的方式心存怨恨。
這三個人,嫌疑都很大,但也都有可能不是。葉婧將名單給他,既是交辦任務,也是一種試探――看他如何選擇調查重點,看他是否會因為個人好惡或已知信息而有所偏頗。
汪楠將名單和關注點記在心里,然后開始操作電腦,按照王助理提供的指令,接入那個一次性的加密通訊信道。信道非常簡陋,只能進行最基本的文本傳輸,且有時限。
他斟酌詞句,用他和阿杰事先約定的、只有他們能懂的暗語和編碼,撰寫了一條指令。指令核心包含以下幾點:
1.最高優先級任務:隱蔽調查孫正明、林薇、鄭軒三人過去三個月內(尤其是“新銳”出事前后)的所有通訊記錄(包括加密和非加密)、異常資金流動、線下會面、以及與elenazhao、方佳(包括“佳美資本”及關聯方)、“啟明”資本(特別是李明遠團隊)的任何潛在關聯。重點:孫正明與郵件流程可能的操控痕跡;林薇近期有無異常消費或行為變化;鄭軒與劉文瀚失聯前后的聯系,及其是否仍在向“新銳”舊部或外部傳遞信息。
2.反向監控:在調查上述三人的同時,嘗試監控是否有其他“眼睛”在關注他們,或者是否有異常信號試圖干擾調查。
3.信息隔離:所有調查結果,必須通過這個一次性信道,以最高加密等級直接反饋。反饋信息需絕對客觀,只陳述事實,不做任何推論。同時,阿杰自身的安全級別提到最高,啟用所有反追蹤協議。
4.時限:四十八小時內,需要初步報告。
指令撰寫完畢,他反復檢查了幾遍,確認沒有泄露任何不該泄露的信息(比如葉婧對他的懷疑,他自己的處境等),然后,按下了發送鍵。
屏幕上的進度條快速走完,顯示“發送成功”。隨后,整個通訊信道自動銷毀,不留任何痕跡。
汪楠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虛脫。指令已經發出,現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阿杰的反饋,等待葉婧的下一步指令,也等待……那個潛藏在暗處的內鬼,或者別的什么人,露出馬腳。
辦公室內重新陷入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雨后的車流聲。那部老舊的紅色電話機靜靜地躺在桌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汪楠知道,從現在開始,他的一舉一動,都將受到更嚴密的監控,而他與外界那唯一的、脆弱的聯系通道,也充滿了不確定性和風險。
“找出內鬼的行動”,已然開始。這不僅是一場針對叛徒的追獵,更是一場在葉婧的監視、敵人的覬覦、以及自身安危夾縫中進行的、危險至極的走鋼絲表演。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但他已無路可退。只能向前,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撥開迷霧,尋找那唯一可能通向生路的、微弱的光亮。夜色,愈發深沉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