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氏大廈頂層的戰略委員會擴大會議,在一種表面和諧、內里緊繃的氣氛中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潔的長條形會議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無法驅散空氣中彌漫的、某種無形的壓力。葉婧端坐主位,神情專注,偶爾打斷發,提出的問題一針見血。汪楠坐在她側后方稍遠些的位置,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卻只寥寥記了幾筆,大部分時間,他只是安靜地聽著,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仿佛一臺高精度的人形掃描儀,記錄著每個人的語調、表情、乃至呼吸間細微的節奏變化。
會議議題是“新銳”項目的產業化落地方案。老趙帶著他的核心團隊,用精心準備的ppt和詳實的數據,闡述著技術突破后的量產路徑、成本預估、市場前景以及潛在風險。他的聲音因激動而略顯高亢,眼中閃爍著技術人特有的、對理想近乎虔誠的光芒。葉婧聽得很認真,不時與身邊幾位技術出身的董事低聲交流幾句,偶爾將征詢的目光投向汪楠。汪楠通常只是簡潔地補充一兩個關于供應鏈風險、專利布局策略或是潛在競爭對手動態的觀察,卻每每能切中肯綮,讓老趙頻頻點頭,也讓在座一些原本對汪楠持保留態度的高管,眼神中多了幾分審視和掂量。
李董和張董也出席了會議。李董多數時間保持沉默,只是在涉及采購和供應鏈優化時,才謹慎地發表一些看法,辭間透露出對流程規范化和成本控制的強調,似乎想以此證明自己分管領域的價值。張董則更活躍些,對“新銳”項目的市場推廣和渠道建設提出了幾點建議,聽起來中規中矩,但細心如葉婧和汪楠,都能聽出其中夾雜著對過往自己分管領域被“優化”的些許不甘,以及試圖在新的核心項目中尋找存在感的努力。
會議最終原則上通過了“新銳”項目進入快速產業化通道的決議,葉婧當場拍板,從集團層面抽調精干力量,成立跨部門專項推進小組,由老趙擔任組長,她本人親自掛帥督導,并賦予小組在預算內極高的自主決策權。同時,她明確要求財務、法務、人力等部門全力配合,為“新銳”開綠燈。決議通過時,會議室里響起了掌聲,尤其是老趙和他的團隊成員,臉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和干勁。
然而,當人群散去,會議室只剩下葉婧、汪楠和王主任三人時,空氣中那種緊繃感并未完全消散,反而沉淀為一種更深沉的、混雜著疲憊與思慮的靜默。
“你怎么看?”葉婧揉了揉眉心,靠向椅背,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問的是汪楠。她沒有具體指什么,但汪楠明白,她問的是這場會議,是“新銳”項目,更是這會議背后涌動的人心。
汪楠合上幾乎沒寫幾個字的筆記本,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迎向葉婧:“技術路徑清晰,老趙團隊干勁足,方向沒錯。資金和資源是接下來的關鍵,不能有絲毫閃失。”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李董在成本控制上很上心,這是好事,也是他自保的表現。但要注意,過度強調成本和流程,有時會扼殺創新項目的靈活性。張董的建議……面面俱到,但缺乏重點,更像是為了發而發。他對市場渠道的理解,還停留在傳統模式,對‘新銳’這類技術驅動型產品的破局方式,可能缺乏認知。”
葉婧微微頷首,汪楠的觀察與她自己的判斷基本一致。“新銳”是葉氏未來最大的希望,但也可能成為新的矛盾焦點。資源向“新銳”傾斜,必然意味著其他部門、其他項目的資源會被壓縮。李董、張董這些“老臣”的部門首當其沖。他們表面支持,內心是否真的心甘情愿?會不會在具體執行中設置障礙,或者消極應對?
“王主任,”葉婧轉向安靜肅立在一旁的王助理,“會后,以戰略委員會辦公室的名義,發一份會議紀要,重點強調‘新銳’項目的戰略優先級和資源保障要求。同時,以我的名義,給李董和張董單獨發一份備忘,感謝他們對項目提出的寶貴意見,并請他們分別就供應鏈優化方案和市場預研方案,在一周內提交更詳細的報告。我要看到切實可行的東西,不是空話。”
“是,葉總。”王主任迅速記下。葉婧這是明褒暗促,既給了李、張面子,又用具體任務拴住了他們,不讓他們有太多精力搞小動作,同時也是一種無形的督促和壓力。
“另外,”葉婧沉吟了一下,“‘遠山’那邊,馮總今天上午又讓他的助理發來了一份補充協議草案,對技術共享和未來衍生收益分成的條款做了些微調。法務和投資部看過了,認為基本合理,但有些細節還需要推敲。你安排一下,明天下午我和他們的團隊再開個視頻會,最后敲定。汪楠,你也參加。”
“好。”汪楠簡潔地應下。他知道,與“遠山”的合作,是葉婧為葉氏尋找的下一階段發展的重要助力,也是平衡內部、應對外部壓力的關鍵一步。馮震是精明的商人,條款上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暗藏玄機。
布置完這些,葉婧似乎才稍稍松了口氣,但眉宇間的凝重并未完全散去。她揮了揮手,示意王主任可以先去忙了。
王主任離開后,會議室里只剩下葉婧和汪楠。陽光偏移,不再那么刺眼,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區。
“方佳那邊,有動靜嗎?”葉婧端起已經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問道。這是她最近每天都會問的問題,仿佛成了某種儀式。
汪楠的神色也嚴肅了些許。他之前通過自己的渠道,加上老吳那邊的情報,對方佳的監控從未放松。“她最近很安靜。回到市區后,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她那家‘金石資本’的辦公室里,深居簡出,公開活動很少。見過幾個投資人,也見過兩個地方國資背景的負責人,談的都是些正常的投資項目,金額不大,看起來像是維持公司基本運轉。”
“正常?”葉婧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以方佳的性子,和elena鬧翻后,吃了這么大一個虧,會就這么安靜地做些‘正常’投資?”
“所以,問題就在這‘正常’之下。”汪楠接口道,眼神變得銳利,“我讓人仔細梳理了她最近接觸的這幾個人和項目。發現一個有趣的共同點。”
“哦?”
“這幾個人,或者他們背后的機構,多多少少,都與海外某些離岸基金、或者與境內一些背景復雜的‘特殊目的公司’有或明或暗的聯系。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都是合法合規的商業往來,但資金流向和股權結構,仔細深究,都有些……耐人尋味。而且,”汪楠身體前傾,壓低了些聲音,“據我通過‘清道夫’那條線得到的一些碎片信息,elena在退卻前后,與方佳似乎并非完全切斷聯系。他們有至少一次,通過非常隱秘的第三方渠道,進行過接觸。具體內容不詳,但肯定不是談感情。”
葉婧的指尖停止了敲擊。方佳果然沒閑著!而且,她的觸角,似乎伸向了比單純的商業報復更復雜、更灰暗的領域。與elena藕斷絲連,接觸這些背景復雜的資本和人物……她想干什么?整合殘余資源?尋找新的靠山?還是……在進行某種更隱蔽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