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總的要求,我們充分理解,也認可加強溝通和監管的必要性。”汪楠聽完,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平穩地回應,“不過,具體的操作細則,可能需要再斟酌一下。比如,所有超過限額的決策都需事先達成共識,這個‘共識’的標準是什么?如果出現分歧,如何處理?流程上會不會影響項目效率?畢竟‘新銳’現在處于產業化攻關的關鍵期,時間就是生命線。另外,常駐財務專員的職責邊界,以及與現有財務團隊的協作關系,也需要明確,避免權責不清,反而影響工作效率。”
周正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微微深邃了一些:“汪總考慮得很周全。‘共識’自然是以項目順利推進、風險可控為前提,具體標準我們可以細化。如果出現分歧,可以提交項目指導委員會審議嘛,葉總和馮總都在,總能找到最優解。效率固然重要,但規范和安全是前提,尤其是涉及巨額資金的使用。至于財務專員,主要是起一個監督和橋梁作用,不會干預具體業務操作,這個可以寫進職責說明里。汪總不必多慮,‘遠山’是來合作的,不是來添亂的。”
話說得漂亮,但核心訴求沒有絲毫讓步。汪楠心中冷笑,這就是所謂的“合作”?步步為營,處處設卡,既要分享利益,又要掌控過程。
“周總說得對,合作共贏是基礎。”汪楠點了點頭,話鋒卻是一轉,“既然是為了項目好,我覺得,溝通和監督的機制可以更靈活一些。比如,定期報告沒問題,但可以區分常規報告和專項報告,提高效率。重大決策的事前溝通也可以,但應該設定一個合理的決策緩沖期,并且明確,如果超出緩沖期未能達成一致,應自動提交項目指導委員會裁定,避免久拖不決。常駐財務專員,可以參與pmo的財務會議,擁有建議權和知情權,但具體的審批流程,還是應該尊重葉氏既有的財務制度,由pmo內部的財務負責人最終把控,并向我和葉總負責。這樣既能滿足貴方的監督需求,也能保證項目的決策效率和權責清晰。您看呢?”
汪楠的回應,同樣有理有據,柔中帶剛。他接受了“遠山”加強監督的訴求,但在具體操作上提出了諸多限制和緩沖,核心目的就是避免“遠山”的手伸得太長、管得太細,確保pmo,尤其是他自己,在實際運作中擁有足夠的自主空間和靈活度。他強調了葉氏“既有的財務制度”和“向葉總負責”,也是在明確提醒周正,這里是葉氏的主場,游戲的最終解釋權,至少在名義上,還在葉婧手里。
周正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他當然聽懂了汪楠的意思。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中更難對付。不卑不亢,思路清晰,在原則問題上寸步不讓,卻又總能提出看似合理的替代方案,讓你難以簡單拒絕。
“汪總的建議,也有道理。”周正最終笑了笑,沒有繼續糾纏具體的條款,“這樣吧,具體的對接細則,讓我們雙方的團隊下去詳細磋商,形成文字,再報請葉總和馮總審定。畢竟,我們都是為了‘新銳’項目能早日成功,大方向是一致的,細節可以慢慢磨合。”
“當然,求同存異,合作共贏。”汪楠也報以公式化的微笑。
第一次正式交鋒,看似波瀾不驚,甚至達成了“下去詳談”的共識,但彼此都清楚,這只是開始。真正的角力,將在那些具體的、瑣碎的“對接細則”中展開,在日常工作的每一個環節里滲透。
離開小會議室,汪楠和蘇晴沉默地走向電梯。進入電梯,轎廂里只有他們兩人時,蘇晴才低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憂慮:“汪總,周總那邊的要求……很細致,也很強勢。后續的細則談判,恐怕不會輕松。而且,他們派財務專員常駐,這……”
“意料之中。”汪楠看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聲音平靜,“馮震投資‘新銳’,不是為了做慈善。控制與反控制,是合作的一部分。財務專員來了,就按規矩辦事,該給看的給看,不該給看的,一點都不能漏。至于細則談判,”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慢慢談,不著急。‘新銳’的進度,等不起。拖得久了,該著急的是他們。”
蘇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聽明白了汪楠的意思。“遠山”想通過細致的規則來捆住pmo的手腳,汪楠就反過來,用“新銳”項目緊迫的時間表作為籌碼,在談判中爭取主動。你要細,我就跟你慢慢磨細節,看誰耗得起。畢竟,項目耽誤了,損失的是雙方,而“遠山”作為財務投資者,對時間成本可能更敏感。
電梯到達二十七層。門開,汪楠剛走出電梯,就看見張董背著手,慢悠悠地從pmo辦公區方向踱步過來,臉上掛著慣常的、略顯圓滑的笑容。
“喲,汪總,開完會了?”張董熱情地打招呼,目光在汪楠和蘇晴臉上掃過,“新辦公室不錯嘛,葉總對你可是寄予厚望啊。怎么樣,跟‘遠山’的周總溝通得還順利吧?有什么困難,盡管說,我們這些老頭子,能支持的,一定支持!”
汪楠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疏離的禮貌微笑:“謝謝張董關心。周總很專業,溝通順利。暫時沒什么困難,有需要一定向張董請教。”
“順利就好,順利就好。”張董笑著拍了拍汪楠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年輕人,好好干!‘新銳’是咱們葉氏的未來,你肩上的擔子不輕啊。不過也別有壓力,有什么需要協調的,比如跟下面部門打交道,或者資源調配上遇到什么……呃,小小的阻力,都可以來找我嘛。我老張在葉氏這么多年,人面還算熟,說句話,總歸還是有點用的。”
這話聽起來是關懷和支持,但汪楠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這是在暗示,pmo的工作可能會遇到來自葉氏內部的阻力,而他張董,愿意提供“幫助”,或者說,愿意成為汪楠需要“仰仗”的力量之一。這是一種含蓄的拉攏,也是一種試探。
“張董重了。有葉總的支持,有項目指導委員會的決策,有各部門同事的配合,pmo一定盡力把工作做好。真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題,再向張董您這樣的老領導請教不遲。”汪楠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達了感謝,又抬出了葉婧和“制度”,婉拒了張董遞過來的、看似善意的橄欖枝,同時也留有余地,沒有把話說死。
張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臉上的笑容卻更加和煦:“好,好!有這份心氣就好!那你先忙,我老頭子就不打擾你們年輕人工作了。”說完,又背著手,慢悠悠地踱步離開了。
看著張董走遠的背影,蘇晴微微蹙眉,低聲道:“張董他……”
“不用管他。”汪楠打斷她,語氣平淡,“該來的總會來。做好我們自己的事,盯緊該盯的人,就行了。”
他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面隱約傳來的、屬于新團隊忙碌起來的細微聲響。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
汪楠走到窗前,再次望向遠處“新銳”研發中心的方向。夕陽的余暉給玻璃幕墻染上了一層金紅色,看起來溫暖而充滿希望。但他知道,在這片溫暖的表象之下,新的辦公室政治,新的權力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他站在這個被精心設計、也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的位置上,前有“遠山”的步步緊逼,后有張董、李董等內部勢力的暗流涌動,身邊還可能有“自己人”中的眼線和掣肘。
這是一盤更加復雜、也更加兇險的棋局。而他,已經沒有退路,只能向前,在鋼絲上行走,在夾縫中求生,為葉婧,也為那個尚在襁褓中的“新銳”,殺出一條血路。他拿起桌上那份圈了兩個人名的評估報告,目光沉靜而冰冷。棋盤已開,棋子已動,下一步,該他落子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