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名單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瀾在汪楠心中久久無法平息。但他清楚地知道,任何情緒的外露,都可能成為致命的破綻。他將那份名單上的名字、關聯、疑點,如同密碼般牢牢刻印在腦海深處,表面卻維持著與往日無異的冷靜與高效。pmo的工作在他的掌控下,如同精密的齒輪,繼續咬合、運轉,與“遠山”的扯皮,對內部人員的調配,對“新銳”項目進度的跟進,一切都在既定的軌道上,不疾不徐。
然而,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愈發洶涌。名單帶來的警覺,讓他重新審視身邊每一個人,每一件事。
蘇晴是他目前唯一可以完全信賴的副手。她背景干凈,能力出眾,最重要的是,對葉婧的忠誠無可置疑,對pmo的職責有著清晰的認知。汪楠將部分需要隱秘核查的工作交給了她,但并未透露名單的全部內容,只是以“項目風險排查”和“反商業間諜常規流程”的名義,讓她重點關注采購流程的合規性、核心研發人員的異常動態,以及外部供應商的背景變化。蘇晴沒有多問,只是高效地執行,并將篩選后的信息,以加密報告的形式每日呈送。從她反饋的初步信息看,采購部副總監吳天佑經手的幾份采購合同,在供應商選擇和價格條款上,確實存在一些“可解釋但不尋常”的地方;而研發中心的陳啟明,近期申請調閱非其直接負責的實驗數據的頻率,略有異常。
這些線索,與名單的提示相互印證,讓汪楠的心又沉了幾分。但他沒有立刻采取行動。打草驚蛇是大忌,尤其是在敵我未明、內鬼不止一人的情況下。他需要更多的證據,也需要弄清楚,這些“內鬼”是主動為“藍海資本”或其它勢力服務,還是被引誘、被脅迫?他們的上線是誰?傳遞信息的渠道又是什么?
與此同時,來自“遠山”周正的壓力,并未因談判暫停而減輕,反而以一種更具體、更瑣碎的方式滲透進來。“遠山”派駐pmo的財務專員,一位姓鄭的、四十歲左右、面容嚴肅、不茍笑的中年男人,正式到崗。他幾乎立刻進入了角色,要求調閱pmo成立以來所有經手的合同、付款憑證、預算執行報告,甚至包括一些日常行政費用的報銷單據。他的審查細致到近乎苛刻,對任何一筆稍有疑點的支出都要反復詢問,要求提供層層佐證,嚴重拖慢了部分工作的審批流程。
蘇晴私下向汪楠抱怨:“汪總,鄭專員這樣查下去,我們很多正常的工作都沒法開展了。采購那邊催著付款的供應商已經開始有怨,研發中心申請的一些急需的實驗耗材,也因為流程卡在財務那里,進度受到影響。周副總那邊還說,這是為了規范流程,防范風險。”
汪楠聽完,只是淡淡地說:“按他的要求,提供所有他需要的材料。但記住,所有提供出去的文件,都必須有清晰的臺賬和交接記錄,注明提供時間、內容、接收人。涉及核心技術和商業機密的關鍵文件,必須經過我親自審批,并且只能提供摘要或脫敏版本。另外,他提出的每一個質疑,要求提供的每一份額外說明,都形成書面記錄,同步抄送周副總,并注明可能對項目進度造成的影響和預估的延遲時間。”
“您的意思是……?”蘇晴若有所思。
“他不是要規范嗎?那就規范給他看。我們要表現出絕對的配合,但同時,也要讓他,讓周正,清清楚楚地看到,這種‘規范’帶來的代價是什么。每一份文件,每一次詢問,每一次延遲,都要留下痕跡,都要計算成本。”汪楠的聲音平靜無波,“把這些‘成本’定期匯總,形成報告,在項目指導委員會上提出來。我們要用事實告訴‘遠山’,過度干預和低效監管,本身就是在制造最大的風險――項目失敗的風險。”
蘇晴眼睛一亮,明白了汪楠的意圖。這是陽謀,用對方制定的規則,來反制對方。你不是要查嗎?我讓你查,查個夠,但所有的拖延、所有的低效、所有的額外成本,都會成為下次談判時,我們手中的籌碼。你不是要知情權嗎?我給你,但給你的是海量的、瑣碎的、需要你花費大量精力去甄別的信息,讓你陷入細節的泥潭,反而可能忽略真正重要的東西。
就在pmo內部因為財務專員的入駐而暗流涌動之際,方佳那邊,又有了新的動靜。這次不是深夜到訪,而是一封措辭正式、抄送給葉婧和周正的郵件。郵件中,方佳以馮震特別助理的身份,轉達了馮震對“新銳”項目中試線建設進度“表示高度關切”,并“建議”pmo盡快提交一份“詳細到每周、甚至每日的關鍵節點推進計劃與風險預案”,同時,“為了更好地評估項目資金使用效率,建議引入第三方獨立機構,對項目前期投入進行專項審計”。
這封郵件,看似是正常的投資方質詢,但在這個敏感時刻,其意味卻相當微妙。一方面,它呼應了周正團隊對流程和監管的嚴格要求,甚至更進一步,提出了“第三方審計”這種更具侵入性的要求;另一方面,它直接抄送葉婧,帶有某種“公事公辦”甚至“施加壓力”的意味。方佳在郵件中語氣禮貌,用詞精準,但字里行間透出的,卻是馮震對項目進度和資金使用的某種不信任,或者說,是急于獲得更全面掌控權的信號。
葉婧很快打來電話,聲音里聽不出喜怒,但語速比平時略快:“方佳的郵件看到了?馮總看來是等不及了,或者說,是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什么。第三方審計……哼,手伸得真長。”
“這是預料之中的。”汪楠對著電話說道,“周正用流程施壓,方佳就用更高層級的‘關切’和更嚴厲的‘建議’來加碼。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或者,他們本來就是一個意思。目的都是一個,加強對項目,對pmo,對我的控制和監督。”
“你打算怎么辦?”葉婧問。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汪楠道,“詳細的推進計劃和風險預案,可以給,而且要給得比他們要求的更詳細、更專業,用數據和事實堵住他們的嘴。但時間節點,要我們根據實際情況來定,不能由著他們拍腦袋。至于第三方審計……”他頓了頓,“原則上可以同意,但審計范圍、審計機構的選擇、審計時間,必須由我們主導,且不能影響項目正常進行。我們可以同意對已發生的、無爭議的常規支出進行審計,但涉及核心技術和未來規劃的部分,必須排除在外。這一點,沒有商量余地。”
葉婧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馮震那邊,恐怕不會輕易答應。”
“那就談。”汪楠的聲音冷靜而堅定,“審計是為了增加透明度和信任,不是為了制造障礙和竊取機密。如果‘遠山’堅持要全面審計,甚至干涉未來規劃,那我們就要重新評估這種合作的基礎。葉總,現在是他們比我們更怕項目失敗。‘新銳’是葉氏的未來,但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筆不容有失的重大投資。我們有底牌,只是需要讓他們明白,這張底牌的界限在哪里。”
葉婧深吸了一口氣:“我明白。郵件我來正式回復,原則同意,但具體條件需要進一步協商。你那邊,把計劃和預案做得漂亮點,尤其是風險預案,要把各種可能的問題和應對措施都考慮到,讓他們挑不出毛病。另外,”她語氣轉為凝重,“你上次提到的供應鏈風險和對國內供應商的扶持方案,盡快完善,下次項目指導委員會,我要看到一份成熟的、有說服力的報告。我們需要在‘遠山’不斷加壓的同時,拿出實實在在的進展和突破,這樣才能掌握主動權。”
“已經在準備,下周可以上會。”汪楠應道。葉婧的思路和他一致,面對壓力和試探,最好的回應不是硬頂,而是用更扎實的工作、更清晰的規劃、更無可辯駁的成果,來鞏固自己的陣地,贏得更多的話語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