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采購部副總監吳天佑的匿名舉報,如同投入深潭的又一塊石頭,在汪楠心頭激起層層疑慮。他表面上按兵不動,暗中卻指示蘇晴動用最隱秘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核實郵件中的關鍵信息――吳天佑妻弟王海名下的“海騰貿易”與“星辰材料”的代理協議,以及吳天佑在“云頂會所”的會面。
蘇晴的動作很快,兩天后,一份經過初步核實的報告,以絕對加密的方式,放在了汪楠的辦公桌上。報告顯示,“海騰貿易”與“星辰材料”的獨家代理協議確實存在,簽署時間就在一個月前,代理費條款含糊,但總額頗高,與“海騰貿易”的規模和注冊資本明顯不匹配。“星辰材料”的背景被快速穿透,其最終控股方,指向一家注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基金,而該基金的出資人名單中,赫然出現了“藍海資本”的關聯實體。至于“云頂會所”的會面,通過非公開渠道調取的部分外圍監控畫面顯示,在郵件提到的時間段,吳天佑與一名外籍男子確實先后進入會所,雖然無法確認其具體身份,但外貌特征與“星辰材料”公開資料中的大中華區代表史密斯有幾分相似。
基本證實了。吳天佑不僅涉嫌利益輸送,其關聯方更是直接與“藍海資本”這條毒蛇扯上了關系。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內部管理問題,而是內外勾結,損害公司核心利益的重罪。
汪楠看著報告,臉色平靜,但眼底深處卻仿佛有寒冰凝結。證據還不夠確鑿,尤其是“云頂會所”內部的情況無法獲取,但現有的線索已經足夠危險。他需要做出決定。是立即上報,由葉婧下令徹查,將吳天佑控制起來,順藤摸瓜?還是暫時隱忍,放長線釣大魚,看看吳天佑背后還有誰,他們到底想干什么,以及“藍海資本”通過這條線,究竟滲透到了何種程度?
上報,能最快斬斷這只黑手,避免公司利益進一步受損,也能在葉婧面前再立一功。但風險是,可能驚動“藍海資本”和其更深層的網絡,導致其他線索中斷,甚至可能逼得對手狗急跳墻,采取更極端的措施。而且,一旦啟動正式調查,勢必鬧得沸沸揚揚,可能會給“新銳”項目帶來負面影響,給“遠山”和內部反對派提供新的攻擊口實。
隱忍,則能繼續觀察,或許能挖出更大的魚。但風險同樣巨大,吳天佑這條線可能繼續輸送利益,竊取機密,對“新銳”項目造成不可估量的實際損害。一旦事情敗露,而汪楠知情不報,他將承擔難以想象的責任。
這是一道兩難的選擇題,沒有完美的答案。汪楠在辦公室枯坐了兩個小時,將所有的利弊、所有的可能,在腦海中反復推演。最終,他拿起那部極少使用的加密手機,編輯了一條信息:“匿名郵件部分屬實。吳與‘藍?!P聯方存在利益往來。證據鏈待補。建議:暫緩上報,秘密監控,查明上線及目的。請指示?!?
他沒有直接發給葉婧,而是發給了那個神秘的、曾經提供“名單”的信源。在目前這個迷霧重重、敵我難辨的關口,他需要另一個視角的判斷,一個可能更接近真相核心的評估。這很冒險,將自己的發現和判斷暴露給一個不知是敵是友的“暗處”存在,但他別無選擇。在鋼絲上行走,有時候需要抓住任何可能借力的東西,哪怕那東西本身也可能燙手。
信息發出后,石沉大海,沒有回音。汪楠并不意外,對方顯然比他更加謹慎。他收起手機,將蘇晴的報告鎖進保險柜,開始處理桌上堆積的常規文件。他需要耐心,也需要在等待的同時,做些什么。
當天下午,項目指導委員會例會。葉婧主持,老趙、周正、汪楠參加。會議主要討論“新銳”項目中試線建設的幾個關鍵節點調整,以及應對“堀川化學”供應風險的備用方案。汪楠在會上提交了經過精心準備的、關于扶持國內潛在供應商的詳細方案,從技術可行性、成本分析、風險評估到合作路徑,條分縷析,數據詳實。老趙從技術角度給予了強烈支持,認為這是解決供應鏈“卡脖子”問題的治本之策。
周正聽完匯報,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說:“汪總的方案,思路很有前瞻性。不過,扶持國內供應商,意味著額外的研發投入、時間成本和不可預知的技術風險。‘遠山’作為投資者,關心的是投資回報和風險控制。在項目本身已經面臨諸多挑戰的情況下,再分散資源去扶持上游,這是否會進一步增加項目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我們是否應該更專注于解決眼前的‘堀川’問題,或者尋求其他更成熟的國際供應商?”
他的質疑合情合理,代表了典型的財務投資者思維――追求確定性和可控性,厭惡額外的、不可控的投入。
葉婧看向汪楠,示意他回答。
“周總的顧慮,我們完全理解?!蓖糸Z氣平穩,目光平靜地迎向周正,“但眼前的‘堀川’問題,恰恰說明了單一依賴國際供應商的巨大風險。這種風險不僅是價格和供應穩定性,更涉及技術安全和產業自主。扶持國內供應商,短期看是增加了投入和不確定性,但長期看,是為‘新銳’項目,也是為葉氏未來的發展,構建一道更穩固、更自主的‘防火墻’。這不僅僅是解決一個具體物料的供應問題,更是構建核心競爭力的一部分。‘遠山’投資‘新銳’,看中的是它的技術領先性和未來市場潛力。而技術的領先和市場的潛力,需要一個安全、可靠、自主的供應鏈體系來支撐。否則,就像在沙灘上建高樓,根基不穩,再漂亮的大廈也可能一夜傾覆?!?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至于額外的投入,我們可以通過優化項目內部資源配置、引入政策性扶持資金、甚至與潛在的國內合作伙伴共擔風險等方式來解決。風險固然存在,但相比于將命脈交到別人手中,將命運寄托在別人的‘善意’上,我認為,主動構建自主能力,是更負責任、也更符合長遠利益的選擇。當然,具體執行中,我們會建立嚴格的風險監控和階段性評估機制,確保每一分投入都用在刀刃上,將風險控制在最低?!?
汪楠的回應,既有戰略高度,又有具體措施,既回應了周正的財務顧慮,又點明了供應鏈安全對“新銳”乃至葉氏未來的戰略意義,可謂有理有據,不卑不亢。
周正沉吟著,沒有立刻反駁。葉婧適時開口:“汪總的方案,趙總從技術層面是支持的。我認為,從保障項目長期安全和葉氏產業布局的角度,值得深入探討和嘗試。具體細節和風險評估,可以進一步細化。周總,你看這樣行不行,讓pmo和‘遠山’的團隊一起,就這個方案做一個更詳細的聯合評估,包括投入產出分析、風險評估模型,以及分階段實施的可行性報告,下次會議我們再議?”
葉婧給了個臺階,既沒有強行通過,也沒有否定,而是提議聯合評估,將“遠山”也拉進決策過程,既體現了尊重,也拖延了時間,為后續爭取支持或調整策略留出了空間。
周正看了看葉婧,又看了看汪楠和老趙,最終點了點頭:“葉總考慮周全。那就按葉總說的,雙方團隊先做一個聯合評估。不過,評估期間,‘堀川’那邊和現有供應鏈的保障工作,不能放松。”
“這是自然?!比~婧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