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富猛地睜開眼,老眼里布滿了血絲和淚水,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又極度恐懼。林薇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目光坦誠而堅定。
又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魏國富終于崩潰了,他雙手捂住臉,壓抑的、嘶啞的哭聲從指縫里漏出來:“我對不起趙廠長……我對不起他啊……我混蛋!我不是人……”
“魏師傅,您慢慢說,到底怎么回事?那次的保養,是不是有人讓您做了什么手腳?”林薇的心提了起來,輕聲引導。
魏國富放下手,滿臉淚痕,眼神空洞地望著斑駁的天花板,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仿佛沉入了一個無比痛苦的夢魘:
“那年……廠子要被葉家收購,趙廠長不同意,為這事跑上跑下,得罪了好多人……有一天,孫啟年……葉國華手下那個孫啟年,他手底下一個人,找到了我……給了我一大筆錢,說是……說是讓我在趙廠長出長途前,給他那輛車的剎車系統,‘稍微弄松一點’,不用太明顯,就讓它……讓它在下長坡或者急剎的時候,可能……可能沒那么靈……”
林薇倒吸一口涼氣,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近乎謀殺的計劃,還是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和寒意。
“我……我一開始不敢,那是殺人啊!可那個人說,就是給趙廠長一個教訓,讓他別再多事,不會出大事……還威脅我,說我要是不干,就讓我在江州待不下去,我兒子當時正找工作……”魏國富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發,“我鬼迷心竅……我混蛋!我真的就去弄了……但我……我沒敢弄得太厲害,就……就稍微調松了一點,我想著,趙廠長是老司機,技術好,應該……應該能察覺到不對勁……”
“后來呢?趙廠長出事了,你知道嗎?”林薇的聲音有些發顫。
“出事那天……趙廠長是去省里開會,聽說還是為了并購的事想找領導反映……我那天右眼皮一直跳,心里慌得不行……結果晚上就傳來消息,說趙廠長的車在回程的盤山道上,剎車失靈,沖出了護欄,掉下了山崖……人……人當場就沒了……”魏國富的眼淚再次涌出,“我聽到消息,當場就癱了……我知道,是我害死了趙廠長……什么教訓,他們就是想要他的命!我……我害怕極了,孫啟年那邊的人很快又找到我,給了我更多錢,讓我立刻‘病退’,離開江州,永遠不準再提這件事,否則就讓我全家……”
“所以你就帶著錢,回了老家?”林薇問。
魏國富慘然點頭:“是……我逃了,我像個懦夫一樣逃了……我用那筆昧心錢,給兒子成了家,自己卻天天做噩夢,夢見趙廠長渾身是血地問我為什么……后來,我得了這個病(他指了指自己憔悴的身體),我知道,這是報應……是趙廠長來找我索命了……”他痛哭失聲,積壓了二十多年的恐懼和愧疚,在此刻徹底決堤。
林薇聽著老人的哭訴,心中沉痛無比。一個原本可能正直的司機,在威逼利誘之下,成了謀殺的工具(哪怕他當時可能并未意識到后果如此嚴重),從此一生都活在良心的譴責和恐懼之中。而策劃這一切的幕后黑手,卻可能逍遙法外,甚至飛黃騰達。
“魏師傅,您還記得當年找您那個人,具體長什么樣?叫什么?或者孫啟年那邊,具體是誰跟您接觸的?”林薇等老人情緒稍緩,輕聲問道。如果能得到更具體的人證信息,將至關重要。
魏國富努力回憶,但時間久遠,加上當時極度的恐懼,記憶已經模糊:“找我那人……個子不高,黑黑瘦瘦的,左臉上有顆挺大的黑痣……具體名字不知道,只聽別人叫他‘三哥’……孫啟年本人我沒見過,都是這個‘三哥’傳話……”
“那后來,還有沒有人找過您?或者您聽說過,當年處理事故的警察,有沒有發現剎車的問題?”
“沒有……再沒人找過我。我就像個死人一樣躲在這里。事故……聽后來偷偷打聽的消息,說鑒定是車輛老舊,剎車片磨損過度,加上雨天路滑,司機操作不當……反正,就是意外。”魏國富絕望地搖頭,“他們手眼通天,肯定早就打點好了……我一個臭開車的,說的話,誰會信?誰又敢信?”
林薇沉默了。魏國富的話,很可能就是真相。一樁精心策劃、偽裝成意外的謀殺,借助權勢和金錢,被完美地掩蓋成了交通事故。趙國棟用生命守護工廠和工人的努力,最終湮滅在盤山道的雨夜和冰冷的鑒定報告里。
“魏師傅,您愿意把剛才說的這些,記錄下來嗎?或者,在必要的時候,出來作證?”林薇看著老人,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她知道這很殘忍,但真相需要聲音。
魏國富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他劇烈地搖頭,枯瘦的手緊緊抓住藤椅扶手:“不!不!我不能!林記者,我求求你,放過我吧!我兒子孫子現在都好好的,我要是說出來,他們不會放過我家的!我老了,活不了幾天了,可孩子們……我不能再害了他們啊!我已經害死了趙廠長,我不能再……”
他的反應在林薇意料之中。二十多年的恐懼,早已深入骨髓。指望他站出來公開指證,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了,魏師傅。”林薇沒有強求,她拿出錄音筆(剛才的談話她已悄悄錄音),又拿出紙筆,“您不用出面。您能把剛才說的,關于‘三哥’的樣貌特征,還有當年他們讓您做的事,具體怎么做的,再詳細寫一下嗎?不用署名,就寫您知道的情況。這個我自己保存,絕對保密,除非萬不得已,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是您說的。這也算……給您自己,給趙廠長,一個交代。”
魏國富看著林薇,眼中掙扎了許久,最終還是顫抖著手,接過紙筆,在桌上極其緩慢、極其用力地,寫下了他所記得的一切。寫完,他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癱在椅子上,喃喃道:“交代……我這樣,能算交代嗎?趙廠長……我對不起你啊……”
離開魏國富家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將小鎮染上一層凄美的金色,但林薇的心卻沉甸甸的,如同壓著一塊巨石。她手中薄薄的幾頁紙和那支錄音筆,卻重若千鈞。這里面記錄的,不僅僅是一段陳年供述,更是一樁被權勢和金錢掩蓋了二十多年的血案,一個被扭曲的“意外”背后,赤裸裸的謀殺真相。
這真相,沉重得讓人窒息。它不僅指向了孫啟年(及其背后的葉國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冷酷殘忍,更揭示了葉氏帝國光鮮基石之下,可能浸染著無辜者的鮮血。汪楠知道這些嗎?葉婧知道嗎?如果他們知道,又是以怎樣的心態,站在由這樣的基石搭建起來的王國之上?
回程的車上,林薇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景色,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她原本以為自己在挖掘商業秘辛,卻不料,掀開的是一樁觸目驚心的刑事舊案。這條路,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也更加危險。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她必須繼續走下去。為了那個枉死的趙國棟,也為了所有被掩蓋的真相。至于這真相將把她,以及她關心的那些人,帶向何方,她已無法預料。只知道,手中的“匕首”,已然出鞘,寒光凜冽。_c